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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的悲恸在武侠中释怀
【狭屋橘茜 作】
摘要：郭靖是金庸先生武侠小说中一个重要的角色，他是两个有幸学会《武穆遗书》的男主角之一（在小说中），因此他在小说中的所作所为多少代表了岳飞在历史中的某些特质。本文试图着重从历史中的岳飞在《射雕英雄传》中的某种“隐性主人公”性质入手，分析郭靖在小说中的境遇与行为，对比岳飞在历史中的悲惨结局。
提到武侠，就不能不提及金庸先生，他的武侠小说之所以如此引人入胜，令一个个读者流连忘返，就在于书中代表道义的主人公牵动了读者的心。随着情节的发展，读者们或因喜爱书中人，或把书中人当成自己，历经磨难，遭遇奇迹，发愤图强，最后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至此，读者们不仅成功地在小说构筑的世界里快意恩仇，还领略到了武侠小说中所描绘的美妙人性：武三通中毒后其妻的舍命吸毒、小龙女离去后杨过十六年的痴情等待、曲洋和刘正风合奏一曲《笑傲江湖》的心意相通、甚至李莫愁喂养郭襄时的手忙脚乱，都能勾起人们对那个重感情、讲道义的世界的向往。在金庸小说的众多侠士中，有一个真正的“侠之大者”，那就是为国为民的郭靖。
关于郭靖的故事，贯串了整个“射雕”三部曲，在《射雕英雄传》中他逐渐成长为一个爱国侠士；到《神雕侠侣》，他已是一个“专职军官”，终年驻守襄阳抵御元军了；而《倚天屠龙记》开篇，就谈到他与黄蓉战死襄阳被破之时，真正是为国为民奉献了一生。
郭靖作为小说中一个民族英雄式的大侠，生活在宋金元时期，这是中国历史上有名的乱世，也正是因为乱，中华大地上才涌现出了无数英雄儿女，其中以岳飞尤为引人注目、令人扼腕。岳飞生于1103年，卒于1142年，他20岁从军，39岁被害，短暂的一生中，青壮年时期都在战争中、抵抗外敌中度过，这与小说中的郭靖郭大侠何其相似。两人一虚幻一现实，都出生贫寒之家，以勇武著称，又都是为抵抗侵略不顾自己身家性命的，于是都死于外敌入侵。（尽管一个死于战，一个死于朝。）到这里，我们不由得想起金庸先生的另一部大作《碧血剑》。其中金先生似写袁承志，实写袁崇焕，袁老先生一直是小说中的“隐性主人公”。在这儿，我们虽不敢贸然下结论说岳飞将军是“射雕”三部曲的“隐性主人公”，但我们可以猜测，岳飞的事迹及所谓《武穆遗书》是带动《射雕英雄传》情节发展的线索之一。
首先，金庸先生虽然不敢擅自在作品中篡改历史，尤其不会改动他心目中大英雄大豪杰的历史，但他还是勇于在小处作一些艺术加工。他不正写岳飞，却创造出一个生于几十年之后的郭靖，并让他习得了“岳飞的兵书――《武穆遗书》”，还让他凭借从其中获得的兵法知识带兵打战，似乎就是将郭靖作为岳飞的代言人，让他成就一系列岳飞式的事业。
其次，历史上著名的岳母教子也在小说中得到再现。史书载，岳飞第三次投军前，其母病重，却不拖累儿子，勉励儿子“从戎报国”。金庸先生以更加悲壮的笔调处理了郭靖与其母李萍的关系：虽身在蒙古，李萍却不断提醒、教育郭靖不要忘记自己是汉人，是宋国子民；在成吉思汗胁留母子二人，郭靖碍于母亲的性命，迟迟不能决断时，李萍装作要规劝郭靖，却训斥道：“想我当年忍辱蒙垢，在北国苦寒之地将你养大，所为何来？难道为的是要养大一个卖国奸贼，好叫你父在黄泉之下痛心疾首么？”（《射雕英雄传》第三十八回《锦囊密令》）随即举起匕首割断了郭靖手上的绳索，然后举剑自杀，催儿子返回国家，这一幕将岳母的大义凛然作了更戏剧化的诠释。
再次，为什么金庸先生写郭靖和杨康，要故意安排两个人的天资如此不同，而两人的结局也出人意表地相悖？《宋史》载，绍兴七年（1137年），岳飞面圣（宋高宗赵构），皇帝问他有没有良马，岳飞回答说：“臣有二马，日啖刍豆数斗，饮泉一斛，然非精洁则不受。介而驰，初不甚疾，比行百里始奋迅，自午至酉，尤可二百里。此其受大而不苟取；力裕而不求逞，致远之材也……今所乘者，日不过数升，而秣不择粟，饮不择泉，揽辔未安，踊跃疾驱，甫百里，力竭汗喘，殆欲毙然。此其寡取易盈，好逞易穷，驽钝之材也。”其中“初不甚疾”似可理解为一开始并不显得优秀，而“揽辔未安，踊跃疾驱”又似可释为一开始就表现得极其出色，这不就是郭靖与杨康童年对比的写照吗？郭靖很笨，但他十分刻苦，勤加练习，以致于循序渐进，慢慢学来，从射箭摔跤到江南七怪的武功，再到马钰的心法，往后越学越高深，携众家之长，真是“比行百里始奋迅，自午至酉，尤可二百里”，是岳飞心目中的致远之人材；而杨康尽管一开始呼声很高，武功远强于郭靖，但他不肯一步一步来，总想借助邪门歪道，拜梅超风、欧阳锋，自己存心不良又所托非人，最终又害人不成，悲惨死去，真是“好逞易穷”，聪明反被聪明误。假使金庸先生真是依着岳将军的《良马对》创造了郭靖，也许心中就存着一个目的：让郭靖完成岳飞的遗志。所以无论多笨，郭靖还是学会了《武穆遗书》，也摆脱了一般草莽的身分，得到了保家卫国、带兵打战的机会。
在这个问题上，小说表现得尤为明显。在第三十六回《大军西征》中，郭靖四处寻找黄蓉，不期遇到了蒙古大军，得以统兵一万，随军西征。但是“他自知拙于用智使计，攻打敌军百万之师，降龙十八掌与《九阴真经》可全然用不上，只要一个号令不善，立时败军覆师，不但损折成吉思汗威名，而且枉自送了这一万人的性命”
。也是机缘巧合（更可能是黄蓉授意），正在他想去向大汗辞官，甘愿做个小兵却被大汗拒绝的时候，鲁有脚等人来投军，无意中提醒了他：身边有岳将军的兵书可学。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学会了《武穆遗书》。
当然，凭他的一味愚笨是不行的，于是金庸先生创造了一个行为乖僻的黄蓉，又让她情归郭靖，当然别有用心：以黄蓉的天资聪颖补郭靖之不足，将岳武穆的聪明才智移植到黄蓉身上。因此，郭靖常有看不懂兵书之时，黄蓉就躲在鲁有脚身后解疑，让郭靖踉踉跄跄学会了它。但岳飞有言：“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学会是一回事，能不能灵活反应又是另一回事了，这正是郭靖缺少而黄蓉拥有的，事实上，在小说中，郭靖把兵书背得滚瓜烂熟也还难以应付实际情况，有很多主意都是黄蓉帮郭靖想出来的。郭靖的一腔爱国热忱正确引导了黄蓉的心智，于是两人结合在一起，先是进攻金国，然后“从戎报国”，完成了战死沙场的使命。
提到郭靖夫妇战死的结局，应该说这不是个悲剧，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个喜剧。毫无疑问，对金先生来说，岳武穆的死是令人痛心的，这里的哀痛并不单单是因为他作为一个即将成功的英雄而死去，而在于射向他的毒箭，竟来自于身后，来自于自己尊仰的君主，来自于自己屈意爱护、救援的战友和张俊之流。史书载，建炎十年，岳飞大军北伐，破蔡州、淮宁、颖昌、郑州、汝州、洛阳，直指开封。在七月间取得堰城、颖昌大捷并破金军主力，在北伐鼎盛之时却被十二道金牌召回，此前秦桧已将张俊等召回，造成了岳飞孤军深入之势，就算岳飞不想班师回朝也不可能再打下去了。十一年十月岳飞入大理寺狱，其间张俊等人作了许多对岳不利的假证，众口铄金，加上皇帝也有杀岳之心，（很简单，没有岳飞就没有北伐，徽钦二帝就不会回来威胁他的王位，也就不会有大将拥兵自重的事情发生。）于是岳飞在十二月于狱中被拉胁而死。自古“文死谏、武死战”，如果岳飞能如杨再兴般抗敌身亡、马革裹尸，反而能让他死得其所，但岳飞竟然死于冤狱，未免不是一个遗憾，所以金先生出于对岳飞的同情，让郭靖夫妇死守襄阳，城破人亡，在小说的世界里完成了岳飞的遗愿。
到这里，我们隐约可以看出，金庸先生很可能是把郭靖当作岳飞来写了，他借郭靖过了一把岳飞瘾，在郭靖身上找到了岳飞的那种浩荡正气以及带兵杀敌的豪气，又在他自己的武侠世界中表达了他对历史悲剧的不满，下面我们来具体看看郭靖在岳飞的引导下究竟作了些什么。
在小说中，《武穆遗书》是岳飞将军所著，是他一生戎马生涯的经验总结，“诸凡定谋、审事、攻伐、守御、练卒、使将、布阵、野战，以及动静安危之势，用正出奇之道，无不详加阐述。”（《射雕英雄传》第三十六回《大军西征》）而大金国势日蹙之时，也想到求助于这本兵家奇书。“完颜洪烈心甚忧急，眼见蒙古兵剽悍殊甚，金兵虽以十倍之众，每次接战，尽皆溃败，他苦思无策，不由得将中兴复国大志，全都寄托在那部武穆遗书之上，心想只要得了这部兵书，自能用兵如神，战无不胜，就如当年的岳飞一般，蒙古兵纵然精锐，也要望风披靡了。”（《射雕英雄传》第二十二回《骑鲨遨游》）金庸先生不仅厚待了郭靖，还通过着墨不多的几句话，抑金而扬岳。
提到郭靖在元军的从军史，他虽非真的攻打了金国，只是参与进攻了花剌子国，但是在攻破撒麻尔罕城时，活捉了金国赵王完颜洪烈，也算是给泉下的岳武穆出了一口恶气，金国的国运到此也基本上算是尽了，由此我们可以推测：金庸先生遗憾、悲愤于岳将军的壮志未酬，驱使郭靖逢了这一系列的奇遇、做了这一系列的事。让一个汉人用岳飞的兵法在元军中作统帅，并破了金国的附庸，俘了金国的赵王，这一招不可谓不高。到此，岳飞在历史中所留下的遗憾终于得到了部分地补偿，他的冤死留在世人心中的伤疤也得以抚平：虽然郭靖未能“直捣黄龙”，未能亲自参与破金，毕竟也促成了这一结果。
后来因为涉及攻宋的事，郭靖反出元军，辗转来到襄阳，完成了他一生最重要的一次转变。从此，他开始了真正为国为民的一生。可以说，在元军中的经历使他部分完成了岳飞灭金的遗志，而反出元军又使他完成了岳飞誓死卫国的愿望。他身上具有的岳飞特质越来越浓，而岳飞在小说中“隐性主人公”的性质也越来越明显，正如郭靖对黄蓉所说：“咱们既学了武穆遗书中的兵法，又岂能不受岳武穆‘尽忠报国’四字之教？”
（《射雕英雄传》第四十回《华山论剑》）但《射雕英雄传》中的郭靖比之岳飞又更加自由、不受约束，他可以随蒙古兵攻打金国，可以冲进官府指挥安抚使，还可以假传圣旨革了安抚使的职，这就明显表现出作者对岳飞职权受限的不满。他对岳飞的感情总的说来是一种崇敬之情，一种为英雄叫好而又为英雄不容于时代而愤慨的感情，一种为英雄不能死得其所而悲恸的感情。基于这种感情，他创造出了郭靖，给了他一个自由发挥的舞台，满足了扼腕痛惜于岳飞之死的人们，填平了他们心中的鸿沟。这种悲恸在小说中的宣泄，又从反面加深了历史中岳飞之死的悲剧效应。
应该说岳飞的死，或者更明确的说，岳飞的冤狱之死，是南宋最大的悲剧之一，但也是由南朝政府一手造成的。尽管金庸先生在《倚天屠龙记》中写出了另一个学会了《武穆遗书》的主角--张无忌，并似乎是用张无忌性格方面的弱点来诠释岳飞在政治斗争中的失败：“任他武功再高，终究是不能做政治上的大领袖。当然，他自己根本不想做，就算勉强做了，最后也必定失败。”（《倚天屠龙记·后记》）但是金庸最注重的，还是朝政方面的问题。他在《射雕英雄传》第一回《风雪惊变》中让曲三骂了宋高宗，说：“岳爷爷一心一意要灭了金国，迎接徽钦二帝回来。这两个皇帝一回来，高宗皇帝他又做甚么呀？”揭露了岳飞被害的内幕，在《倚天屠龙记》第四十回《不识张郎是张郎》中通过朱元璋登基后残害明教及有功之臣的暴行，揭示了我国君主文化中十分野蛮的一面：“中国成功的政治领袖，第一个条件是‘忍’，包括克制自己之忍、容人之忍、以及对付政敌的残忍。”（《倚天屠龙记·后记》）显然金庸先生写下“射雕”三部曲不是为了纯粹的愤世嫉俗，他是用武侠这样一种通俗的文体，用群众喜闻乐见的方式，以自己虚构的主人公，试着解释了南宋这一时期的复杂历史，他让郭靖在小说中自由自在，似乎是在召唤世界，呼唤历史，让这样的悲剧少一些，让岳飞这样的英雄能以自己的方式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参考书目：
［1］金庸.《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
［2］元脱脱、阿鲁图等.《宋史》卷三六五《岳飞传》
［3］岳珂等.《金佗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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