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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
【小野长治 作】
序章
天享四年春·越前·大野城
寒冷的北风从远处急急的刮过来,吹的树枝和旗子都哗哗的响,虽然是已经到了3月,但是地处北陆的大野郡弥漫在寒冷之中,昨天还下过雪。从高处向大野望去,大野被并不厚的白雪盖着,缕缕的青烟从城下町的房屋之上缓缓的溢出,刚刚上升了一小段高度就被一阵阵北风吹散了。城下町里,人们或将手揣在怀里,或搓着双手,或向手上呵气。这一切似乎都在像世人表明:冬天还没有走,春天还没有来。
从大野町向上走几百米的龟山上,就坐落着大野城。大野城一共2层4阶。是大野郡的中心,是战国时代织田家家臣金森长近的居城。大野城的典型的山城。用土沙堆砌起来的天守台,用含铅的材料制成的屋根,入母屋氏的破风显得非常美观。木制的城门上印有巨大的三盛木瓜的家徽。从曲折石头铺成的小路上去,通过中央的一个相当大的空地,就可以见到大野城的内城。这里,现在是朝仓家的家督朝仓清远的居城。
通过长达十余年的经营,能登强势大名后藤氏,已经成功的压制了能登全国,并且将加贺的大量的豪族强行压制到自己的麾下,并且将势力范围成功的伸到了越前。朝仓清远本是越前朝仓分家之后,在天正三年,织田信长灭掉了朝仓义景之后,朝仓分家改姓中西氏,暂时寄居在越前大野郡一带,先后依附金森长近,前田利家等人。庸碌7年,前田氏力衰,中西家家督中西元隆更名朝仓清远,转向依附势头强劲的后藤氏,朝仓清远的这个举动,对于后藤家家督后藤武村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当时就接见了朝仓清远,亲自下城迎接,并执其手语:“朝仓公之举,为吾之大幸。以后越前之事仅付于朝仓公。”并将名画师三谷信之的名画《三洛图》赠给朝仓清远。实际上朝仓清远的举动对于后藤武村是相当大的支持,后藤武村从此开始展开了他的越中攻略。所以在后藤家里,朝仓清远与军师竹中剑、笔头织田康长并列称为“后藤三老”。所以以朝仓清远在后藤家里的地位来说,是相当高的。到了天享二年,朝仓清远已经成功的在越前发展了十五万的领地。成为后藤氏最强大的外样了。
似乎一切都很平静的发展着,但是,毕竟春天还没有来……
大野城·城主房间
一切都很平静,傍晚的房间里并没有点上灯,暗暗的房间里依稀可以见到几个人坐在里面。坐在最上面的人用右手捂住嘴巴,不知道想要干什么。下面的几个人有的看着上面的人,有的低头不语。
沉默,依然是沉默,在这个房间了似乎除了沉默什么都没有了。似乎任何一丁点的声响都会打破着沉默中的平衡,将世界带入动荡中去一般。
“咳”,上面的人似乎不小心的咳了一下,引起了下面的几位人都不约而同的向他看去。
“是吗?大人是真的……”上面的人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是的,已经得到证实了”坐在左首的人回答到,“村政公已经即位,但是还没有正式的举行仪式。就在这个月的20日,所以来信请您……”
“好了”,上首之人打断了左首之人的说话。“我知道了。给他回复,我到时候会去的。”
“是”左首之人俯下身子一鞠。
“啪”上首之人用手拍了一下脑门,“麻烦啊……”。然后缓缓的向屏风后面走去,“好了,散了吧。出发的事情,藤六你来安排吧。”他顺手一挥,就消失在黑黑的屏风后面了。
这个人就是朝仓家的家督朝仓清远,他个子不高,瘦瘦的身子。似乎从天守阁上面的吹过的风都能把他吹倒,但是在他消瘦的躯体中却散发着精干的魅力。也就是他这副瘦弱的躯干和那颗脑袋使朝仓氏成功在几年之内成功的成为越前的一个重要的势力。
的确,后藤武村的死,对他来说是个打击。且不说对于朝仓家在越前的形势,光说他和武村的感情也着实让他感到痛心,武村公的魅力是让他这个拥有狡诈的头脑的人能安心的做后藤的外样的重要原因之一。再说现在后藤武村以去,加贺和越中的诸多势力会发生什么变化。越前又会发生什么变化?天才知道……
几日之后,朝仓清远和一大班北陆豪族、家臣在能登七尾城像后藤村政行了君臣之礼。一切似乎都很平静的发生了,但事情仅仅才开始。
第一章 动乱
一
源兵卫12岁了,个子长的高高的。他是后藤家臣三木重信的长子,父亲显然对他保有很大的希望,亲自对他进行教育,对于父亲这样一个中级的家臣,能够抽出时间来对他进行指导,可见父亲对他的关注有多大,源兵卫也深深懂得这些道理。父亲的身影变成了他最崇拜的对象。
前些日子,七尾城里发生了大事,父亲嘱咐过家里的人,不要到处乱走,源兵卫虽然很好奇,但是对于自己尊敬的父亲,服从变成了唯一。那段时间,父亲也经常不回家。源兵卫总是站在玄关内静静的等着父亲的回归,但是失望对过欣喜。过了几天之后,危机似乎解除了,父亲也能经常的回到家中了,但是这样安宁的日子并不长久。源兵卫在上街的时候发现有很多骑着高头大马的武士陆续的进到七尾城来,他们穿着华丽的衣服,披着漂亮的披风,最吸引源兵卫的还是在他们腰件的那些武士刀,源兵卫做梦都想拥有自己的武士刀。在家里,源兵卫有自己的木刀,但是木刀对于一个立志在战场上做出战功的少年来说,那简直是儿戏。在欣赏着漂亮的武士刀的同时,源兵卫也感到了不一般的事情将发生在这里——就在七尾城。
这些天在七尾城的会议变的多了,父亲总是在提起“会议”“会议”的。有一天晚上,源兵卫清晰的记得父亲将他叫到大堂中,当和他的面将父亲自己心爱铠甲反复擦拭。在昏黄的灯光之下,用他那只粗大宽厚的手轻轻的抚摩着自己的脸庞。源兵卫可以从自己的眼睛中清晰的看到自己仅32岁的父亲耳边的一屡白发和那他那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
第二天清晨,源兵卫被巨大的声响吵醒,从大门看出去,一簇一簇的军队从七尾城里向远方走去。到现在源兵卫才意识到自己的父亲也在这些军队中。
从那天开始,源兵卫就像以前那样坐在玄关内,静静的等待着。
前方的战果似乎很好,从外面传进来的消息都能传到源兵卫的耳朵里。时间在缓缓的过去,就好象得罪了老天爷一样,以前的捷报慢慢的变成了噩耗,一个又一个的进入源兵卫的耳朵里:
舅父中条高成在越中深永城攻城战中阵亡。
叔父三木信能死在了小早川军的伏兵手上。
死亡的气息弥漫在七尾城中。在城中,每个家族的族人的精神时时刻刻经受着巨大的压力,死神的信使随时都能从大门外冲进来,人们的精神绷得紧紧的。宁静变成了七尾城唯一的气氛。白色成为了七尾城的唯一色调。
源兵卫还是在玄关内等待着,源兵卫也不知道,当他听到“三木诚兵卫重信战死”的时候将是什么样子。
就在这种死亡的气息中,第四次越中争夺战结束了。结果与上三次截然不同,因为石黑光就的反叛以及诸多豪族武将的寝返后藤氏战死3000多人,许多老臣名将讨死。而第四次越中争夺战的结果,所导致的后果,让后藤家庞大的体系瞬间土崩瓦解。
二
越前·大野城
后藤氏战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远在越前的大野郡,这个消息像瘟疫一样在人们的心中肆虐。惶惶不安的人们纷纷交头接耳,后藤氏的第四次越中争夺战的战败,对于北陆来说,的确是相当大的一个打击,本来正处在平静中的世界再一次被打破。
远在龟山上面的大野城中,朝仓清远和家臣们也在对这件事进行着反复的斟酌和讨论。为此,朝仓清远特意把在大野以西驻守的家老新田信志招了回来。房间布置的很幽雅,清远背后的屏风是出自京都名画师渡边佑三之手,是在第二次越中争夺战中,后藤武村公为表扬清远的上嘉战绩,所以特意当着全体家臣将此物授予他的。屏风上栩栩如生的描绘着一只黄鹂高高的的立在树枝上,看着对面那一对对的胡婕子花。房间天花板上印着大大的一个三盛木瓜的家徽图案。据说这样的设计是为了告诉家臣:他们是在为朝仓家做事,无论他们做了什么,都会被朝仓家所看的清清楚楚。墙壁上挂着朝仓清远亲自写下的书法帖子,“清凉”二字被裱了起来,高高的挂在那里,虽然说书法比不上当世著名的书法家。但是笔法还是有自己独特的地方。每每清远看见这两个字,都要“啧啧”的观看许久。
房间里的气氛并不是十分的凝重,一班重臣列坐在下方,而朝仓清远则在上方用臼缓缓的椿着茶叶,之后用沸水幽雅的倒入茶碗,然后漂亮的将几个小碗在沸水中一滚,然后将制好的茶水一下一下的倒入每个小碗。
“似乎情况很严重啊,呵呵”清远端起一个小碗,细细的抿了一口。
“是的,大量的后藤所辖制的豪族大名都脱离后藤了,今天中午才收到消息,说是能登游佐氏派人来与后藤家脱离关系”军事田村忠次顿了一下,“游佐氏的人质已经在上午切腹了。”
“嗯”清远只能闷闷的答应了一声。
会议室的沉默又开始了,清远似乎有什么东西难以说出来,但是从他紧皱的眉头中可以看出他似乎对这件事情很为难。他将右手握成拳,放在腭下,托自己的下巴。双眼对着茶碗发呆。
“好吧”,就这样吧清远打破了沉默,“让信秀……自裁吧”
“大人!”坐在右首的一位魁梧的武士站了起来,衣服上的家徽将他的身份显露出来。他就是朝仓家的军务奉行新田信志。他曾经多次做为主将在越前击溃敌人军队。他本来是家老笔头田村忠次的家臣,后来在堂谷屯一战中尽现作战才能,所以被清远从田村那里要了过来。
“信秀殿,可是您的弟弟啊!这个时候怎么能……,当初将若殿放在能登,已经很对不起若殿了。现在怎么能……”新田信志紧皱眉头,心中老大不忍。
清远斜着眼睛看了新田一眼,缓缓的吐出几个字:“当初把他送到七尾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有这一天。”然后挥挥袖子,消失在屏风后面。
“军师大人,真的要让若殿……”新田信志一等清远一走,马上转身对军师田村说。
“看来没有什么办法。这就是宿命吧,生活在战乱的年代,牺牲是再所难免的。”田村还是很冷静。
“…………”
“鄙人有一言”坐在远处的一个人传出洪亮的声音。
“和月?”听到事情有变化,新田立刻转头,“说吧。”
“眼下后藤家重臣死伤众多,后藤家相比混乱非常,村政大殿虽然沉稳,但是这事对他的打击过大,现在说不定也心乱如麻……”。
“你到底要说什么?说了半天都没有什么方案。”新田信志的性情相比大家都激烈。
“我的意思是说,眼下后藤家混乱非常,我们如果硬行的去脱离后藤,恐怕就真的要让若殿丧命了,不如找个能言之士去巧言一番?”
“巧言什么?”
“就说我等依旧效忠后藤家,并且清远大人还会亲自到七尾城去像村政大人问安。村政公在高兴之时,必然对若殿的监视有所放松,在此我们可以设法将若殿调包出来。”
“嗯,也只有去试试了,死马当活马医吧”田村站了起来,“这一切就拜托给大和尚吧”。
越前·严证寺
严证寺,地处越前东部,比起越前的另外几座如吉崎御坊、平泉寺等大寺来,显得十分小。守卫寺院是僧兵也不过200人,但是因为它离大野郡很近,所以香火还是很旺盛的。正殿外面的香火还很多的,烟雾缭绕的。似乎寺庙的神秘感就从这里产生的。
田村和几个侍卫步行进到了严证寺里面,大点武器早就已经在山下解除了。但是出于对僧人的不信任,侍卫们都在怀里揣着匕首,以免出现被围攻的情况,虽然忠次并不满意这样的做法,但是后来还是默许了。田村和侍卫穿过正殿旁的小道,来到僧人的住所,他将侍卫留在了外面,自己钻进了一间小小的禅房。
禅房很小,里面的陈设也很简单,一张床,一个小小的柜子,一尊佛像,一个木鱼,仅此而已。一个瘦小的和尚盘腿坐在阴暗的床上,双手合十。
“连朝仓家的家老笔头都亲自来这里了,恐怕出了什么大事吧”和尚呵呵一笑。
“大师果然高见,这次来就是想让您去费点口舌之功。”
“哦?对象是谁?”
“后藤村政。想让你说服他降低对朝仓信秀的监视。博取他对我们朝仓家的好感。”
“哦?”和尚眉毛一抬,“看来朝仓家要脱离后藤氏了?”
“诚然,立于乱世,不能一条道走到底。这件事办成了的话,我自当力荐大师做为朝仓家家臣之列。待清远公上洛后,必定教大师重新成为东大寺之主持。”
“哦?嗯,后藤势衰,我昨晚观星象,发现后藤氏主星黯淡。朝仓氏主星间迸发新力。村政公虽有才,但是时运不济。看来我须到七尾走一遭,助清远公一臂之力。”
“多谢大师了”。忠次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消失在禅房之外。
三
下大雨了,这是越前的第一场春雨,所谓春雨贵如油,农民对雨的渴求是相当强烈的,虽然前一年领主才在大野附近进行治水,但是也许是因为时间的原因,治水的作用并没有能体现出来。也许是大家多治水的结果并不满意,种种种种原因,不得而知。
开始的时候雨还不大,细细的雨丝点点的从天空中落下来,好象老天正在滋润着被冰封的大地,人们尚能在雨中穿梭而过,点点的雨丝落在行人的脸上,激其善意的微笑。渐渐的雨开始变大,与时节反常的的雨水从天上倾泻而下,豆大的雨水从天上倒下来,渐渐的形成一道水帘,淌到地上,聚成小溪,向低处流去。雨越下越大,似乎并没有停止倾泻的意思,水积在地上,让路面变的泥泞。偶尔一匹官家是马骑过,渐起一团泥水。
上山的路是用石子铺成的,但是到处都是雨水依然让石子铺成的路面都十分的难走,尽管如此,向山路看去,还是有四个人头带斗笠,牵着马匹向山上尽力的走去。为首的人个子很高大,并没有在意从陡立边缘聚成的水流,一声不吭的向上走,紧跟在他身后的人却不住的用手抹自己的脸,然后用力一甩,将积在脸上的雨水和汗水一同甩去。他一只手牵着马,另外一只手那着一个棍子,那他当拐杖,似乎他并不习惯走这样的山路。
“这些年越前的春天都这样吗?”后面的抹雨水的人问最前面的人。
“不是这样的”最前面的人头也没回。“就今年这样,也许今年很特别吧。”
“哦,还有多久才到?”
“快了,今天的山路不好走,比往常慢多了,平时的话,我们已经到了。”
“是吗,那……”他突然闭上嘴巴,将后半截话吞了进去。“继续赶路吧。”
下了那么久的雨,山顶上的大野城已经被雨蒙住了,守城门的足轻头带斗笠,站在雨中,身上不时的抖动。毕竟是早春,天气还并不温和,雨浇在身上很冷。积水从木门下方的缝隙中流出,大野城边上的排水道也被雨水塞满了。
还是那四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城边。
“什么人?”足轻的声音有些发抖,还带着寒冷的迹象。
“我是丰高佐左卫门”带头的男子发出闷闷的声音。
“丰高大人安好”听到动静的足轻头从另一侧跑了过来。
“二之丸的番守是哪位大人?”
“和月大人”
“铭枫吗?”丰高看了一眼足轻头,“通知铭枫,说事情已经办妥,我等先在二之丸休息。等雨停了再上本丸谒见。”
“现在不上去吗?”丰高背后的人低着头,对丰高发问。
“是的,我们先把消息送上去。消息到了,他们也就定心了,剩下的就不用再赶时间了。”
大野城二之丸的番守一般是2个月一换,一般是侍大将以上的家臣才能担当。因为二之丸的番守是2个月一换,所以番守房间可以自行按照自己的风格设置,到时间到之后自行除去,留给下一个番守。本月是和月名枫轮值为二之丸的番守,所以房间的风格由和月名枫自定。房间里摆放着和月习惯用的东西,茶碗、配刀、扇子和自己的铠甲、指物。
“丰高大人此次功劳不小啊”和月名枫盘腿坐在塌塌米上,打着哈哈。
“哪里,这都是仰仗领主老爷的福光。”丰高忍道这时才把自己的斗笠去掉,露出他的脸。他只拖去外面的蓑衣,里面并没有换衣服,而跟着丰高忍道的那个人,已经转到后屋去换衣服了,也许是因为马上就要进本丸,所以才去换一套衣服。
丰高忍道是朝仓家的忍者头领,主要对敌军进行波乱。当年刺杀越前一向首领本光寺惠如就是他的杰作。作为一个忍者,他有灵敏的感官系统,可能是因为器官的原因,所以他的心思要其他的人要细一点,也就是比其他的人谨慎。便于行动的紧身衣服比起和月宽大的和服来,有着鲜明的对比。
“这个月的本丸番守是哪位大人?”丰高忍道转眼看了窗外下个不停的雨。
“本月由田村军师亲自担当。”
“嗯,军师的确是没话说的。”
“对了,丰高大人,此次行动过程如何?”
“本来很顺利。”丰高忍道顿了一顿,“我们在替换了若殿之后,本来可以顺利的化装出城,但是被发现了。”
“啊”和月吃了一惊。
“村政公虽然对若殿的看管并不如以前那么紧了,但是还是对他有所提防,撤走了大部分的忍者,但是却留下了后藤家的首席忍者幻魔丸”。丰高忍道叹了一口气,“结果被他发现我们把人掉包了,当晚就跟了过来,我和他斗了几个回合,好不容易扔了一个烟雾弹才脱身。这一路我们赶的很急。”
“丰高爷如此出生入死,真乃忠勇之臣,相必清远公会重赏的。”
“此话怎将讲?我丰高忍道受清远公厚恩,岂是贪图赏赐之辈?”
“丰高殿真乃真壮士哉!”
老天爷似乎布施他的恩惠似乎觉得布施的有点累了,天空的雨慢慢的变少。水帘慢慢的变小,从房檐上的积水随着流淌到地上,也渐渐的变少。刚刚下完雨的空气是很清爽的,人们纷纷从家里探出头来,贪婪的呼吸着这一份清晰的空气,仿佛是在享受着老天爷的恩赐一般的理所当然。
“雨停了多久了?”田村忠次站在房间里,转头对家臣水野右兵卫问到。
“半个时辰。”水野的声音很洪亮,脸旁的一道伤疤因为说话而一起一伏的。
“快到了”田村喃喃的念叨。
“新田大人等已经收到消息,在本丸外等待了。”水野走近一步。
“嗯,我们也去”
本丸外,人头攒动。各位家臣及他们的随身小姓都聚集在这里等待这位朝仓家的若殿。
“东大寺那个大和尚呢?”新田信志小声的问坐在次位的田村忠次。
“哦,那和尚在5天前就回到了严证寺了,3天前我已经把他接到我的官邸了。”
“这和尚还真能玩嘴皮子啊,哈哈。”新田信志豪爽的笑了起来。“对了,领主老爷呢?”
“这个时候,老爷应该在修禅吧,他把东大寺请去了,禅机中包含很多道理。这对一个人的领悟能力的提高有很大的帮助吧。”
正谈话间,一队人从下面走了上来。
前面的是丰高忍道,后面的就是朝仓清远的弟弟,朝仓信秀。他换了一套衣服,在二之丸休整过了之后,变的神采奕奕。完全不像刚上山的时候在雨中发抖的人了。胸前的三盛木瓜绚丽非常,似乎在庆祝自己的回归。
“若殿”田村忠次迎了上去“若殿可好?”
“很好很好”,信秀声音不知为什么有点走样。“大家都来了,哈哈。还是越前的空气清新啊,七尾的那空气,我简直就觉得生在炉灶中,哈哈。”
“哈哈哈哈哈…………”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兄长呢?”信秀垫起脚向众人的后面望去。
“殿下在天守等您呢。”新田信志在另一边对信秀说。
“殿下为什么不下去见若殿一面?”处在清远背后的东大寺空明对站在天守窗口远远的看着人群的清远说。
“人,有时候应该懂得冷酷一些。”清远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东大寺,“准备应付后藤家的使臣吧。”一挥衣袖,撇下东大寺独自走开了。
“伊木大人,请在这里等一会儿,鄙家家督很快就出来会见大人。”
“哦。是、是吗?”伊木说的有点胆怯。的确,作为一个使臣,伊木还不能胜任,但是作为后藤家重臣伊木广良的长子,被委派作为使臣也说的过去。毕竟自己的父亲身位后藤家中有实力的人物。第四次越中争夺战失败,众多从属势力纷纷背离之后,后藤村政公越发的渴望巩固自己的地位,所以他希望团结他能团结的一切的力量。伊木广良身为一个重要的外样,村政是很想稳定他的情绪的。所以马上把人质伊木广信马上委派去做朝仓家的外交工作,如果成功,可以让伊木广良脸上有光,自然不会对后藤家有二心;如果失败,最好伊木广信被杀了,那么伊木广良更加要去团结后藤村政,对付朝仓清远。所以这次的使臣,精明的村政并没有派出经验丰富的长谷川晋作,而是这个伊木广信。
伊木广信瘦瘦的,一点也不像他父亲。白皙的脸上不住的抽动,似乎对这样的情况很不习惯。对侍者他“呵呵”的干笑了几声,试图驱赶自己心中的恐惧,但是目的并没有达到,反而让自己显得很尴尬。
“伊木大人”,侍者埋着头,小步的快速的向伊木走去。“鄙家老爷已经准备好了,请您跟我来。”
“哦,好、好的。”伊木还没有摆脱紧张而带来的口吃。
伊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跟着侍者向里面走,从正门进去房间之后,向左转,然后向右转,再上楼梯,向右转,再下楼梯…………,似乎有走不完的路,伊木头上渐渐的渗出汗珠。
“这、这……还要走多久?”伊木终于鼓起勇气向侍者发问。
“快了快了”侍者头也没有回。
又走一会儿,先前的使者停了下来,从另一个房间里出来另一个侍者,先前的侍者作了一个请的动作,示意请跟着这个侍者走。
“什么?怎么还要换侍者?”伊木的汗出的更多了“那还有多久。”
“不久了,我和他不是一个级别的侍者,所以进内殿要换由我带。”
“是、是吗?冒昧了……”伊木吞了一口口水。
等伊木到达朝仓清远面前的时候,满头的大汗和喘气成了这个瘦弱的孩子的体现。
“伊木大人很热吗?”清远眯起眼睛笑着看着伊木,“来人啊,给大人上茶。”
“谢、谢大人。”
一碗热茶咽下去,接着伊木又喝了第二碗。房间的窗子开着,习习的凉风从外面吹进来,伊木觉得舒服极了。
“伊木大人到来,热成这样,真是失礼啊。”清远不紧不慢的说。
“多、多谢朝仓公,我此行的目的是……”
“不忙不忙,今天对伊木大人有失礼之处,我特意为大人准备了歌舞,我找来京都著名的舞者,请大人和我一同观赏。”
“啪啪”两声,清远身后的小姓拍了两下手掌,站在房间四角的侍者有序的退出房间。舞者信步走进房间。
“不愧是京都的舞者”伊木似乎并不口吃了。“大人真乃风雅之士。”
“岂敢,我一向对令尊佩服有加,昔日武村公对我等言:‘广信乃能登支柱也。’我等深记心中。真是虎夫无犬子啊。”
“岂敢,岂敢”伊木得意的笑了起来,先前的痛苦已经被他扔到爪哇去了。
“这些礼物”清远向左边的角落一指,“都是我给大人的礼物。”
“呵呵,大人破费了。这怎么好意思?”
“不会不会,现在有很多后藤家臣因为后藤偶尔战败而不相信外样和从属,所以对某家进行诋毁,甚至说我派忍者取会人质?真是伤心啊。”
“哪里那里?朝仓公乃后藤家栋梁,怎么会对后藤有二心呢?我回去之后自当想村政公解释。”
“多谢多谢。”
清远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伊木已经满意的离开了。清远看了看右前方的大钟,然后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顺手接开了自己胸前的一颗扣子,然后满意的看着背后的《三洛图》。扔下一句话就消失在房间后面的门中。
房间中依然回响着他的声音:“人总是难以抑制自己的物欲,伊木真是个可爱的小孩。哈哈哈……”
七日后·评定
“你能想象出村政在见到后伊木的表情吗?”清远站在上方对家臣们说。“广信真是个孩子,让侍卫带着绕房间转几圈就晕了。呵呵”
“呵呵,一定是气急败坏了”新田信志咧嘴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齿。
“藤六,你说说最新的情况。”清远手握折扇,指着坐在左首的田村忠次。
“是,刚刚从丰高忍道那里得到消息,能登的鞍川氏、游佐氏、马康氏联合起来,对后藤家的南部领地展开攻势,24日,游佐光嘉已经将南部重城佐信城攻陷。后藤村政已经委派风魔半月为总大将,长谷川晋作为副将领兵4000人,已经向南方地区增援了。”田村顿了一顿,“同时九代水军开始多后藤北方的穴水城开始进行骚扰。”
“看来后藤家喘不过气了。”清远把折扇打开。“嗯,时机到了。让丰高忍道像七尾投书,我们脱离后藤家。”
说完此话之后,清远眼光转向窗外,一只雄鹰从窗外飞过。
“吉兆啊。”看着雄鹰的清远得意的说。
第二章 乱战
一
“咳咳……”,宫部摺家不住的咳嗽,他用手捂住嘴巴,但是丝毫不能抑制自己剧烈的咳嗽。他觉得自己仿佛要把内脏都吞出来才能感到舒服。
“爷”从宫部的前方传来一句呼喊。
宫部仍然止不住剧烈的咳嗽,勉强的抬头看着前方。突然一只厚实的手拍在自己的肩膀上。那只手紧紧的抓住肩膀。
“爷”高大的武士又叫了一声。
“我……”宫部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身体不好,不应该再来操劳了。”武士炯炯的目光看着坐在塌塌米上的宫部。“你如果有什么事的话,我怎么对的起近江的百姓和我父亲的嘱托,还有我自己的心啊。”
“殿下,我……咳咳……”宫部刚想说话,又一阵剧烈的咳嗽。
“来人啊,带宫部大人回家修养。”武士有如狮子般洪亮的声音叫唤着侍者。
“大、大人……”宫部润湿的眼睛中闪出点点泪光。
这个强壮的武士就是北近江的江户幕府的族人,近江守护,松平房家的儿子松平家直。这个年轻人在一年前刚刚从死去的父亲那里接过掌管近江的配刀,立志要将现在动乱的局势稳定,重新建立一个稳定的江户时代。
因为江户幕府在关东受到了强大的冲击,近畿的情况也并不乐观,一时间,在近江诸多势力都对松平家有所不臣的行为,三年前,百文家就曾经在年终评定大会上,让松平房家很难堪。甚至在前年,父亲去世的前一年,百文家联合上阶家、三则家一起进攻松平领地,松平家死伤甚多。他们甚至联合国人众,并且煽动恢复元气的佛教日莲宗向支持天台宗的近江松平家开火,一度京都日莲宗15本山的大量信徒冲进近江。而近江的天台宗并不示弱,也联合兴福寺、粉河寺、根来寺来抵抗日莲宗的大举侵犯。本来日莲宗和天台宗就有大仇,再加上百文纲重的煽动,近江变成了一个修罗地狱。当然战场当然是在松平家的领地中进行。松平家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大量的农民流失,土地变为荒芜的废墟,遍地尸体成了松平领地的最大景观。松平房家在忧郁之中暗淡的死去,留下的是自己年轻的儿子,还有破烂的领地。
家直的童年是在一年又一年,一度又一度的倒幕活动中度过的。自己作为松平家的一员,所以有很强烈的责任感,父亲的艰辛,他深深的看在眼中。每每看见父亲的房间到了深夜还点着灯,他就知道父亲又在焦头烂额了。父亲的头发一天天的变少,倒不是因为头盔带久了导致头发的脱落,那实在是被焦虑所搞掉的。童年对于家直来说,是看着痛苦的父亲而长大的。
唯一能让家直感到欣喜的,就是他的师傅。宫部摺家。这个知识渊博的老头,总是和蔼的把他心中的烦恼转变成他的动力,每每遇到心中有不解的疑惑或是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找到他倾述,而宫部也不像传统的师傅那样死板,只要家直喜欢,有兴趣的。他都会鼓励他去学习。渊博的知识让家直收益非浅。
但是现在,宫部似乎要离家直而去了。
“这个时候怎么能离开你呢?”看着身体一天天虚弱的宫部。家直常常发出这样的感叹。
的确,现在怎么能让摺家离开呢?天台宗和日莲宗也打累了,都回寺院去了。百文纲重和上阶义定发生了领土的冲突,现在正是自己施展拳脚的时候。每当想到摺家将离自己而去,家直心中不由得一紧。一种悲伤的感情油然而生。
天正三年,12月。正当自己接受上阶家的请降的时候,从西旦城传来噩耗:宫部中务少录菊前郎摺家病逝,享年61岁。法名不识前庭清前玄公大居土 。
“很乱,是吗?”松平家直身着戎装,指着地图上的那块地方。“安则势衰,乱则势盛”。
“主公的意思是?”
“在明白不过了,就是越前啊。”松平家直用手指反复的敲击挂在墙上的地图。
“但是”,幕僚长谷川义定吞了一下口水。“近江也不安宁啊,虽然说百文纲重已死,但是还是盘踞在南近江内,并且和国人众有很盘根错节的联系,这样的势力不能低估啊。”
长谷川说的激动之处,站了起来。“如果百文氏趁我军向越前,而大举进攻我领地。或从陆路进发,或联合琵琶湖水军从琵琶湖水路进发,则近江一地危矣!”
“我意已决!汝勿复言!”家直狮子般洪亮的声音贯响在房间之内。
“哗”的一声,长谷川抽出小太刀。迅速的扯开衣服,露出健壮黝黑的腹肌。“大人不听臣之见,到时候悔之晚矣!”
长谷川转头冲身后的好友稻田右兵卫喊到:“稻田,你来做我的介错,我不愿意看见西旦城城陷,近江松平氏从此灭绝的景象!”
稻田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了,等他有所反应的时候,已经过了数分钟了。“义定,你疯了,这是军议所!”
松平家直显然是被激怒了,他咆哮着:“你胆敢威胁我,反了吗?”家直冲了上去,一下将长谷川推到在地,虽然长谷川的体格很健壮,但是也经不了这个伟岸的武士的推击。
“来人啊,给我看管起来。”家直怒吼道。
话音未落,一群侍卫冲了进来,刚才听到里面的声响,这些侍卫就早已在外面等候,因为没有领主老爷的命令,是不能进入军议所的。现在得到了命令,一个个的鱼贯而入,将刚被家直推倒在地的义定五花大绑起来。
“汝想切腹?汝乃反臣,我怎可让汝作为一个武士般的切腹?”家直又转头向侍卫长吼道,“收监起来,不得让他自杀了,我要亲自砍下他的头,作为出阵越前的拜祭之物。”
在话音中,长谷川就这样被押走了,长谷川虽然刚开始有挣扎的动作,但是到后来就根本没有动作了,只是暗暗的叹气。
房间里,引人注意的,只有怒气未消的松平家直和伏地痛哭的稻田。
天正四年五月,松平家直率军从西旦城出发,向越前进发,似乎并在意背后的世仇百文氏,甚至扔出一句:“百文纲信又不是他父亲,他如胆小的老鼠。是不敢和雄鹰对抗的。”恰好是这句话,导致了百文纲信的愤怒,他调集了自己能调动的一切军势,甚至联络了南近江的国人众,许诺事成之后将南北近江的国人众的统一归多贺氏统治,其地位就像加贺的富坚氏一般。利益是诱人的,多贺贞信调集了大量的国人准备进军北近江。
百文纲信的主力在国人众之后顺利进入北近江,得意洋洋的百文纲信把自己的驻地定在了北近江的愿誓寺。
愿誓寺是近江的大寺,作为近江的一向宗的主要的寺院,和天台宗是水火不容的。而作为对抗天台宗的百文家来说,住在愿誓寺里的百文纲信是相当安全的。
五月的天气是很宜人的,再加上愿誓寺是近江的一座大型寺院,所以殿宇设置讲究,这点倒是很和百文纲信的意思。常常一缕缕清风夹杂着五月天的花香和早绿的柳树的气息,实在让百文纲信感到心旷神怡。
战事的发展处于对百文家有利的一方面进行着。5月17日,因为战事的需要,另外就是百文纲信的虚荣心,促使他决定亲自上一线指挥,毕竟自己好歹也是联军的总大将。不能老在寺院里喝茶玩。
但是一出愿誓寺,纲信就被突如其来的打击所击倒了,正当他快速的向前线进发的时候,却十分听话的钻进了一个圈套,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就在一场没里头的混乱中做了俘虏。直到满脸血污的他看到端作在上方的松平家直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是被什么人所捕获了。他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家直,本来想表现出一份愤怒和壮烈,但内心的恐惧主导了他的眼神,乞求变成了眼中唯一的色调。
“傻瓜!你以为我真的去打越前了吗?你以为我真的把这里让你拿?你以为你真的是一个厉害的武士?哈哈哈哈…………”一阵狂笑之后,家直向纲信身后叫道:“长谷川,说说战果!”
“是!”他背后的长谷川面露喜色的回答到,“已经失去主将的百文军主力被我军多方面突击,在佐和山一带被围困,副将梁田直信战死。多贺军被三浦重政所击破。现在已经溃不成军了。”
“哈哈,蠢材,这只不过是个苦肉计,目的就是骗你们来,你可真听话啊。哈哈哈”家直话中夹杂着一阵狂笑,纲信感到头一阵眩晕,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二
越前·大野
山坡上,一骑骑的武士手持长弓在草地上飞奔,不时的卷起地上的泥和草,伴随着高大的骏马,地上还有几只巨大的山猪在高速的奔跑,如果不是亲眼看见,谁都不会想到如此肥硕的山猪竟然能跑的那么迅速,它们在长长的如墨一般绿的野草中穿梭,犹如蛇一般的灵巧,甚至还能不时发出一两下叫声。带头的武士紧紧的追在那些山猪的后面,一直没有出手。山猪毕竟是山猪,很快就被后面的战马追上
,但是山猪灵巧的一个转弯,又将距离拉开了一些。带头的武士突然用力拉住缰绳,听话的坐骑马上减缓了速度,任凭背后的武士们骑着战马飞快的从身边驰过,卷起一阵风。他放开了紧握缰绳的那只手,搭上弓,双腿往马肚上夹去,坐骑退后了几步,然后一下子向前从了出去,武士简洁有力的拉开长弓,双目盯着前面那只山猪头上棕色的棕毛,箭头略微朝下,一箭射了出去。
山坡东面的一个较平缓的地方,一个行帐搭了起来,用来搭行帐的布上清晰的三木瓜很清楚的表明了它主人的身份,战马被放在后面,任凭它们自由的休息,随行的武士们或解开身上的铠甲休息,或者拿起随身所带的水袋饮水,在行帐的外侧静静的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今日狩猎首功者,为射中大山猪的隆景爷,让我们举杯祝贺吧。”左首的一个年老的武士端起浅浅的酒碗,向着坐在正中的朝仓隆景。
朝仓隆景端起酒碗,眼光从左向右扫过,不时的点一点头,回报投过来的热情的目光。一仰脖,将一碗酒喝了下去。
“还是隆景爷厉害,我看见那只棕毛山猪向我冲过来,我一紧张,居然从马上面摔了下来”老者一边说一边笑了起来,引起一阵笑声。
“土肥殿过谦了”隆景一边笑,一边端起侍童刚刚倒好的酒碗,“这次请土肥殿来狩猎,就是为了联络越前国人之感情。权当游戏耳。”
“听说近江的松平已经把百文打的差不多了”土肥咽了咽了口水,“接下来会继续西进灭掉他吧,的确,百文这小子一点都没他父亲那样的风范。”
“是吗?”隆景眼皮也没抬一下,“土肥大人真这么想吗?”
“当然,难道我会有所隐瞒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今天我们的目的是取乐,不谈这些事”隆景端起酒碗,“来,请。”
“军师大人”新田信志向前大跨一步麻利的抓住了田村忠次坐骑的缰绳,强健有力的臂膀将那匹战马似乎拉近了几步。这个动作实在令周围的人都吃了一惊,虽然朝仓家的人们都知道新田的武勇,但是田村忠次的坐骑是著名的大鹿毛,这个举动连坐在大鹿毛上田村忠次都吃惊不小。
“能过来说话吗?”新田抬头看着忠次。
“哦,那就去那边。”忠次一边说一边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马夫。
“军师大人认为如何?”新田一脸严肃的对忠次问到,“你认为近江的松平会有什么行动么?”
“近江啊”忠次闭上眼睛,两手插在袖口里,“松平是个狐狸,他会跳出来的。他先前给百文一个假情报要打越前,其实是引诱百文上来送死。这次别人都以为他会继续西进,我想他会再次出人意料的北上的。”
“嗬嗬,是啊是啊。不知道领主老爷注意到了没?我很担心啊。”
“这个你不用担心,老爷早就看出来了,狐狸再狡猾,也逃不过猎人的眼睛的。”
“是啊是啊,不过我们需要和土箝他们通报一声吗?现在大敌当前的当口。”
“不用了,到时候他们会来求我们的。”
“是吗?”新田喃喃着。
“好了,回去吧”忠次把腰间的折扇抽了出来,“啪”的一下敲击在新田的肩膀上。
越前·大野城
“三郎呢?”隆景骑在马上,对身边牵马的士卒喝道。
“在监察所休息”身后的一个足轻头见没人敢接领主的话,于是才怯生生的回了隆景的话。
“把他叫来,就现在!”隆景扬起鞭子,指着那个足轻头。
不一会,一个身材高大的武士快步的迎了出来。跑到隆景马前就跪了下去。
“自己瞧瞧这里吧”隆景再次扬起马鞭,指着城池的角落。“看看那里有多乱。身为监察,竟然不能整理好自己该管的地方,以后怎么做大将?”
跪在下面的武士一直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哑巴了吗?一句话都不说,想以沉默来抗拒我的话吗?还跪着干什么,去收拾啊。看来你不用继续当差了。”
直到这时,跪在下面的武士才起身。头也不抬的向那边跑去。
“哼”隆景从鼻孔中发出了一下声响,然后手持马鞭用力的抽去,很快的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这孩子,除了不会表达自己心里想什么,其他都好。”忠次骑在大鹿毛上,侧身对新田信志说到。
“是啊,年纪轻轻的就被父亲放逐,从伊豆跑到这里来,一路上不知吃了多少苦,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单身一人从伊豆到京都,再到这里,我都不敢想象。那时候在大雪中看见那个衣杉褴褛的孩子的情景,我至今都不能忘记”
“也许这就是领主大人看重他的地方吧。这也是他做事的风格,少说话,多做事。”
“算了,我们走吧”
夜晚渐渐的降临到了世界上,就好象墨水倒进水里一样,本来明亮的天空一点一点的被黑色所吞噬,直到最后变得漆黑一片。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悄无声息的爬到了高空,城下町慢慢的变的热闹起来,有的武士也会在夜间到町里去喝酒作乐,有时候甚至会弄的很晚,一直到夜深的时候,才会醉醺醺的回来。当然,当他们有职的事情,他们是不敢这么放肆的下去一醉方休的。从窗口射出来的黄黄的灯光和月亮所发射的皎洁的月光交织在一起,有时真的会让有陶醉的。这个时候,笑声代替了一切的言语,似乎人们已经忘却了现在自己还生活在一个并不安稳的时代。
“看来你是佛宗的,哪个宗的?”田村藤六往着坐在对面的那个被叫做红丸的年轻人,漫不经心的问。
“我?”红丸显得很紧张,一只手不断的把抓在其中的衣角不停的扭动,他把头埋的很深,在昏黄的烛光下,根本没办法看到他的脸。一身蓝色的粗布衣服,如果没人告知的话,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武士会是二之丸的监察。
他全名叫小野红丸三郎长治,是伊豆小野家的弃子,因为兄长感到他会威胁到自己的嫡位,所以想个办法把他弄了出去,那个时候他只有13岁,刚元服不久。当他的一位家臣把几个热馒头塞在他的包袱中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会是十分坎坷的。他望了一眼满脸泪痕的家臣,心中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离开了那个美丽的海港城市。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伊豆走到京都的,他只记得他在京都从一个叫柴田利家的高大武士手上接到了几贯钱,并且听他说:北边还很混乱,你如果想出人头地,就去那里去闯荡。
几个月后,他就出现在越前的大野,在城下町将一个抢他钱的人打倒在地的同时,他被隆景看上,从此做了朝仓家的家臣。短短的几个月,就从一个普通的家臣,成为了二之丸的监察,虽然说他心里很感激这个领主老爷,但是也不少遭老爷骂。
“他是老爷,我只是家臣,他骂我是应该的”。
红丸总是这么想的。所以从在老爷责骂自己的时候,从来不说一句话。长时间的艰苦生活让他变的异常节俭,一直穿着一身蓝色的粗布衣服。以至于大野还流传着一个笑话,有一个到隆景公这里做生意的商人,他的随从不够,所以需要士兵帮忙搬东西。商人的随从刚刚转过角,就看见身材高大,但是带一脸稚气的红丸,就把他抓来帮忙做了一天的活。事后才知道这个被呼来喝去的年轻人就是二之丸的监察。这事也常被人在酒馆里当成笑话来说,所以也得了一个“小气鬼”的绰号。
“啊,是啊。我是净土真宗的。”红丸依旧低着头,压低了声音说话。
“一向宗吗?你还没去越前的一向寺院参拜吧,你来这里也有几个月了,我没见你出去过。”田村伸出右手撑在地上,后脚跟垫了起来,伸出另外一只手把身边的烛台拉的进了一些。刚好把红丸埋的很低的脸照了个清楚。
“哦,那个。腿伤未愈。”红丸连续眨了几下眼睛,以便让眼睛能很好的从黑暗过度到光明中。
“知道老爷为什么会经常责罚你吗?”田村盯着红丸那张无法在隐藏在黑暗中的脸。
“哦,也许是因为我做的不好,惹老爷发火吧。”
“嗯,其实你做的很好。老爷并不是个爱发火的人。其中的涵义,你要自己体会。”
“嗯嗯嗯”红丸有如捣蒜一般的点头。
“唉,这就是你的毛病了,你不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真叫人难办。”田村抓了抓头。
“哦?田村爷,快下雨了,不是吗?”红丸突然把头抬了起来,往着坐在对面的田村。一张年轻的脸被烛光映的通红。
越前边境·金崎
像豆子一般大的雨点哗哗的击打着地面,每一颗水豆撞击在地面上,溅起一波又一波的水花,泥水和着断裂的野草在空中飞舞,有如无根的蒲公英,毫无目的的飞起又落下,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助的曲线,消失在远端。天色已经越来越暗了,虽然是下午时分,但是能见度却越来越低,有如死灰的黄昏一般的凄冷。
一只排列的长长的队伍从远处向那座山冲上来,虽然雨水像子弹一样打击在人的面庞,但是兵士们仍然还是像一具具尸体一般,悄无声息的前进着,可能是因为从胴具里渗进来的雨水在渐渐的吞噬着人们身上仅有的体温,为了能使自己活下去,不!至少不从山上摔下去,尽可能少说话来节约不多的体力。
雨水不断的洗刷着城防上的印记,红色血水混合着浑浊的雨水,从开始的几截细流,慢慢的汇聚成一条大的溪流,血水规矩的流进了用来排雨水的排水沟,然后向山下流下来。穿过栅栏、穿过树林、穿过倒在地上的尸体,流到山下,会聚成一股浊流,奔像远方的极乐世界或是阿鼻地狱去了。
血水是如此的多,竟然让并不浅的排水沟都应接不暇,血水弥漫到地面上,一部分浑浊的血水遇到土壤便渗了下去,就好象被植物提供养分一般,被它们贪婪地所接受了。人们常说,鲜花盛开的最美丽的地方,下面往往埋着不少人的尸骨,而金崎这里茂密的旺盛的植物,似乎也说明了这个大家常说的话的正确性。作为连同若狭、近江和越前三国的要冲,历来是具有极端重要的地位的,直到了现在,这里还是作为一个重要的据点被人们所争夺。而今天,雨水和血水的冲刷,正好又一次的让土地看到了一次残酷的战斗,同时也能再一次贪婪的吸取这浑浊的血水。
胴具被雨水所击打,发出啪啪的响声,指物也被雨水淋的犹如从水缸中提出来一般,混着溅起的泥,将图案混淆的天翻地覆。足轻们手持长枪,踏着湿滑的地面,为了使自己站在地面上不不倒,努力的蜷缩着脚板,用脚趾抓紧湿滑的地面,就好象小脚的女人一般,一面小心翼翼一面又要奋力向前,因为他们知道,滑下去就是个死。大雨的确对于攻城便利了许多,没有铁炮,没有火石,总之一切同火有关的事物都会在顷刻见化为乌有。从足轻头那里不断传出的“左”、“右”、“快上”等话似乎在雨中传播的速度更加的迅速,向一个个无比锋利和尖锐的针一般。从足轻们的耳朵贯穿进去,一直到达那白生生的大脑。攻城是万分辛苦的,敌人居高想临下,对自己是相当大的一种压迫感,指不定什么时候一蔟飞箭就会落在自己的身上,被它们无情的取走那并不值价的生命,或者落下终生的残疾。再加上雨水不断的从胴具见的缝隙中渗透进来,向下流走,带走自己仅有的一点热量,让人不就是不寒冷也在打着冷战。。
久吉伸出细细的胳膊,用力的在脸上一抹,将脸上累积起来的雨水和汗水一同抹在自己的手上,然后用力一甩,“这鬼天气”。久吉咒骂到,但是刚刚一句话出口,体内的能量就好象被针扎了的气球一般,迅速的向外流逝,消失在大气之间,浑身软绵绵的。“该死,现在可不是该这样的时候”久吉用力收缩自己的肌肉,再次凝聚了力量抓紧了自己的短枪,“我可是要活着回去的人”,久吉总是这么想。从被“动员”成为松平家的士卒而参加这场攻城战,到现在,久吉觉得自己身体已经被掏空了,腹部不断的痉挛,就好象腹中有个小鬼在扯着自己的肠子,让他随时想吐酸水,而且对尸体的恐惧敢让他的腹部痉挛更加严重,但是自己还必须机械的用蜷缩着的脚板,隔着薄薄的草鞋,在湿滑的地面上艰难的向上爬。“爬到那里就好了,至少可以让我背靠在栅栏上休息一下。”久吉脑中再次闪过这个鼓励自己但并不十分现实的向往。
“哗哗、哗哗哗……”又一簇飞箭从城那边飞了起来,向满山向上爬的足轻飞了过来,刚才的几簇飞箭就好象被神明所祝福过的一般,飞起不久后就听到一大片的痛苦的呻吟声,久吉也亲眼看见刚才那个在自己身边有说有笑的高大强壮的汉子被夺去了一只眼睛,也目睹了一个家中有着五个孩子的父亲被两只飞箭射中而滚下山坡,久吉咽了一口口水。“听着,你自己知道的,我都已经爬到这里了,说明我是个被神明庇佑的人,不会那么死掉的。”但是每当“哗哗”的飞箭飞起的声音一响起,久吉就不住的战抖,不知是因为冷冷的雨水,还是对死亡的恐惧。久吉只能更加努力的收缩着自己的肌肉,让肌肉的酸痛感来替代心中不住的颤抖。“一定要活着回去。”久吉腾出一只手抓住一边的一棵并不高大的树干,喘了一口气,又步履蹒跚的向前磨去。
“快,快展开队型,快,你们那弓拿出来”,头儿还是用他那沙哑的声音拼命的呼喊。“到了,到了”久吉已经能清晰的看见那座城池的外围栅栏了。他又次一次抓紧了手中的短枪。“冲上去”,耳边响起足轻头那粗粗的且带有一点嘶哑的声音,久吉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水,脚却觉得被灌了铅,眼见着自己的同伴一个个的快步向前,自己只能拖着铅做的腿向前缓缓磨去。等久吉磨到栅栏前的时候,同伴们已经在足轻头的指挥下,
形成了一个稍微向样的“阵型”。“还在干什么呢?”那个块头很大的头儿用沙哑的声音不停的呼喊着,“快把弓拿出来,往里面射,你们几个快点翻过去”。几个长的像猴子般的足轻把短枪往地上一插,然后在昏黄的天色之下,用双手在栅栏上拼命的摸索着可以支撑自己仅剩下骨头一般的身体。
“那不是佐三吗?”久吉看见离自己不远的地方,那个正在摸索着栅栏的长的像猴子一样的人。“总算遇上一个同乡了。”不过久吉也知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等城破吧,愿神明保佑我们。”
佐三似乎摸到了一个足以支撑自己身体的地方,把脚向上移动,然后稳稳的把脚移动的另一个地点,然后身手抓住栅栏的上沿,一个纵身,把腿扬起,正好跨在栅栏头上。“厉害,不愧是佐三”,久吉看到自己同乡的漂亮的动作,不由的高兴。突然,佐三身子向后倾斜,一下子撞到地面上,当久吉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来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他胸前那红红的伤口了,血水从为数不少的伤口里迅速的流出,和积在地面的泥水混在一起,豆子大的雨滴击打在他的伤口上,就好象一把把钢刀在剜着他的心窝,将那个伤口不住的扩大。久吉一下把短枪仍在地上,一下子从到佐三面前,看到血水不住的从他的伤口、嘴巴从涌出来,久吉想用手堵,但是怎么也堵不住,血从久吉的手指间的缝隙不住的涌出来,把久吉的双手都染红了,“不行,这样不行。”久吉看着自己被染成鲜红的双手茫然的看着躺着地上的同伴。“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你在干什么”高大的头儿用短枪的末段敲击着久吉的头盔,“你楞着干什么,他没救了,快从这里翻进去,快快快。”头儿那嘶哑的声音在他耳边不住的回荡,“他没救了吗?不他还有救,我还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久吉猛的站起来,抓住佐三的脚,拼命的向后拖。似乎想把他带离战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力气,脚上突然出现一股力量,穿着草鞋的脚用力的登着地面,向先挪动。突然自己被人一下子推倒,向前摔去,摔进一个泥水坑里,掺着泥沙的血水不住的从自己的鼻孔和嘴巴向里灌去,他奋力的支撑起双手,正要找佐三的尸体,却发现头儿高大的背影走过“笨蛋,他已经死了,你刚才差点也死了”。惊魂未定的久吉回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佐三,他的没有什么变化,除了他的身上多了几只箭羽。
“我为你报仇”,久吉有如疯狂了一般,猛的从地上爬起。抓起地上的一把刀,别在腰见,冲到栅栏边上,拼命的寻找刚才佐三的“道路”,可能是愤怒使他力量变的异常的大,一脚踏在栅栏的空隙上,从力一瞪,几下子就从栅栏翻了上去,同时也把腰件的刀抽了出来,紧紧的握着它。果然,当久吉从翻上的同时,几只长枪从下面如风一般的刺了过来,把明晃晃的矛尖,拌着雨水,发出淡淡的青光,像死神的召唤一般的向自己扑来,久吉想都不敢想,赶忙从把手里的刀挥舞起来,奇迹般的拨开了那三只飞一般的扑来的矛尖。
“我果然是神明庇佑的人”久吉的信心更加强烈了,但是就在他向要跳下去的时候,更多的长矛向他冲了过来,矛尖如烧红了的铁棍一样,刺进了自己的身体,同开始刺进的灼热到刺进之后的冰凉,到鲜血汩汩流出时的迷茫。久吉渐渐的感到自己变的轻飘飘的,虽然他在不断的向下落,直到摔进那个由泥水,血水组成的水坑里,他的意识渐渐的模糊。
“我真的是神明庇佑的人吗?”久吉可能始终没想明白过。
就在当天傍晚,潜伏在金崎城内的细作和约定好的叛逆者把门敞开,城主藤田三兵卫纲重在天守自杀。松平家直这位近江的雄鹰就这么取得了越前的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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