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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八物语

【本多哲次 作】


第一章 评定

傍晚时分的一乘谷城还笼着早春的寒意,路上只有三三两两的武士醉醺醺地胡乱唱歌。本丸墙下,一个灰衣武士手提灯笼不紧不慢地走着。转入厚实的木门,迎面就是一乘谷的五层天守。天正元年,一乘谷被熊熊战火焚毁后此地就空留废墟,两年前朝仓隆景率领家臣来到越前才重新修筑了城池。灰衣武士向左侧的评定间走去,搁下灯笼,迈步入内。屋子中间隆景的位子还空着,右边坐着两人,正在聊天。其中一人的面貌儒雅,便是越前朝仓氏的外交奉行安倍信光,原名伊田辉信的天享朝大藏属官。安倍抬起头,望着武士道:“平八来了,快点入座。”武士回礼:“哦,安倍大人好。”

被安倍信光唤作平八的是新近加入朝仓家的武士,原来是在江户的浪人,自称为本多忠胜的后代,名字叫做“哲次”。但是连他自己都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名字,来往间多用“平八”。但有熟悉他家世的人却说他不过是本多家在伊势的庶流,根本不配用“平八郎”的通称。天享四年元月,在京都的黄金茶室中他遇见安倍信光,双方约定由平八帮助朝仓氏取得一块领地,条件就是由安倍推荐他进入朝仓家。平八于是掏空了积蓄募集了百余人,冒充朝仓的军队潜入若狭的三方郡,在一系列的破坏活动后终于唬走了宽永德川方的势力,取得了约七千石的土地。在与朝仓家的使者交接领土后,平八遣散了大部分部属,只率十人来到一乘谷城下居住。今天是他第一次参加朝仓家的评定。

过了半刻,评定间聚了七八个家臣,颇为冷清。安倍信光说道:“各位辛苦了,新年好,不知年贡都带来了吗?”众家臣互相望望,没有回应,安倍正在不满的时候,家督吉兵卫穿着便服踱入屋内,安倍急忙率着诸臣伏地问候。

“今天可能差不多就这些人到了。”安倍站起身说,“让我们先高呼主公万岁。”此起彼伏的喊声后,安倍继续主持会议:“今天的议题如下:一、由主公宣布新的人事情况。二、关于大老朝仓政景案的一些总结。三、关于下一步本家的进军方略。”

“首先对于过去一年大家的努力表示感谢。对近来新加入的家臣一律破格以侍大将格录用,其中平八由于为我朝仓家立下大功,特授予中老格。”安倍不待吉兵卫发言侃侃而谈。“哈,荣光!”平八整个人伏倒在地,显得十分激动。

安倍点了点头,继续道:“关于朝仓政景一案,朝廷已有决断,判政景切腹,大家想必都知道了。对此事不宜多言,此后应注意不得冒领虚报领地。”

安倍一人滔滔不绝地说着,主位上的吉兵卫摇晃着身体,似乎在为找不到一个舒适的坐姿而烦恼。突然他伸出手,拉拉安倍的衣袖,轻声说:“喂,好象应该是我来主持会议才对啊。”安倍回头:“老大有什么要说吗?”吉兵卫又开始晃动,憋红了脸,想了一会无奈说:“没有,你继续。”安倍的话头被打断,一时找不到下文,也停了下来。

正在此时,门口又进来一名陌生的黑衣武士,“在下飞雨城朝仓政景公首席家老最上谦信,政景公已遵命于午后切腹,并遗言焚毁了飞雨城。吾奉令归一乘谷听候吩咐。”

“哦,政景的家臣。”安倍抬眼看了一下,“即如此,你就来做个部将吧。”

“只有部将?”谦信有些不满。

“难道你还想做大老吗?”

平八看着紧张的气氛,凑近谦信,“重要的是作出成绩,品级不过是浮名罢了。”最上回头看了看,点头保持沉默。

经过这个插曲,家臣们的情绪显得十分低落。安倍和吉兵卫交换几句话后宣布:“今日小野、田村、馨族都未到,看来进军之事要下次再议了。”话音还未落下,自远处传来小调声,“新猪来了。”馨族天潸是朝仓氏的内政奉行,由于姓氏颇为拗口,人们以讹传讹,索性在背后称为“新猪”,天潸虽不满意却又无计可施。近来他忙于负责一乘谷的扩筑之事,时常为资金不足而苦恼。

“嗯,评定结束了吗?”馨族迷茫地说。

“没有,你迟到了,依律要棒责你。”安倍卷起衣袖半真半假地戏弄天潸。

天潸装做没有听见,找个空地坐下,开始唠叨筑城费用的问题。安倍看看吉兵卫,“我已捐出家资俸禄,没有余钱了。”平八突然说到:“在下还有一些积蓄,当可奉上。”天潸这才注意到平八的存在,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充满疑惑的问:“平八啊。你姓平叫八吗?”平八愕然,连忙低头解释:“在下本多哲次,平八乃是通称。”天潸也有些不好意思,挠头说:“啊,怪我孤陋寡闻了。”安倍打圆场说到:“费用问题,当主自然应该想办法解决,诸位不必费心。散会!散会!”

家臣再次集体伏地向吉兵卫致礼,互道再见后很快地散去。大厅内只剩下了吉兵卫和安倍信光,天享四年越前朝仓氏的首次评定在略带萧瑟的气氛中结束。

第二章 聚会

天享四年初,越前朝仓家发生的朝仓政景案使得刚因出色表现升任大老的政景切腹,而此时当主吉兵卫隆景也深居简出,要么就常常独自远行,不理政务。家中的主要权力集中在四大老手中,他们是军师兼人事奉行田村玄蕃少允忠次、监察奉行小野左马少属长治、外交奉行安培大藏少录信光和内政奉行馨族若狭掾天潸。其中田村忠次主管人事及军务,本人时常坐镇越前的西方要塞敦贺,小野负责内务制度的管理,安倍主要负责与各大名间的外交协调,本身也在朝中任职,馨族则负责其他内政包括筑城等工作。在四大老之下,还有一名军务奉行红月亦风,但是并无实际权力,只能调动部分足轻从事屯田。虽然当主不太理事,朝仓家上下倒也丝毫不乱,这全要归功于一贯融合的气氛以及奉行之间的团结。

转眼间,平八加入朝仓家已一月有余,每天过着闲散的生活,实在闷了就到城下町喝酒作乐,但是在其他同僚间却没什么熟人,显得有些孤独。

一天上午,平八懒懒地睡在庭院中的躺椅上贪享阳光,正在瞌睡的时候安倍信光悄然抵近,一声大喝:“平八公好休闲,在此偷懒吗!”平八象溪中之虾遇惊猛然跳起,怔怔地望着安倍,说不出话。安倍笑到:“开玩笑罢了。今天特地给你带好消息来的,红月亦风已辞去了军务奉行一职,老吉有意让你接替呢。”平八连忙作揖:“如此多谢了,一定尽力做好。”

“嗯,这事先放一放。今天最主要还是请你一起去敦贺城聚会的。”安倍说。

平八回答说:“啊,我稍准备一下马上就好。”

安倍伸手递出两本书,“这是记载甲斐武田大膳大夫信玄公事迹的两本书,有空不妨看看。”平八十分感激地收下,转身入屋换了衣服,与安倍一起骑马离开了一乘谷。

“我们这是去拜访田村军师吗?”平八问。

“哪里会为他跑这一遭。特地带你去见两个名人。”安倍故意卖个关子。谁料平八并没接茬问下去,结果反是安倍忍不住说:“土佐的立花左近和岛津家老清海惟岳,他们恰好来敦贺。”平八眼睛一亮,“是他们俩啊!”

立花左近将监清司是天享诸侯年轻一代中最负盛名的一位。他原本是岛津家臣,又拜关东赤军长胜为义父,其学问武功都很有声望,在入继土佐后成为四国的焦点。清海惟岳则是岛津的家老,传说双手可舞动一百二十斤的大刀,自号“万人敌”,而且知识渊博,是岛津家的重臣。

两人来到敦贺,这座城无法和一乘谷相比,从城下有一条道路直通敦贺港,事实上其繁荣程度犹过于一乘谷。安倍并不进城,带着平八来到城边的一座馆驿,远远望去只见一排汉白玉雕刻的石兽,形状怪异。“这就是传说中的怪兽门?”平八问安倍。安倍回到:“是啊,这里可是田村搜刮敦贺港税金斥巨资造的,你能说出这群怪物的名字吗?”平八一个也不认识,只好收声。

来到门前,有两人早在门前聊着。一个身材中等结实,另一个则高大魁梧。安倍上前打了个招呼,拉着平八介绍,“这是平八,这是田村忠次。这个大块头就是清海惟岳。”田村热情地问候了平八。清海则红着脸,眯着眼睛看着。在他厚实的身材和大圆盘脸的衬托下,那双小眼睛似乎总带着几分狡黠,与粗犷憨厚的外表巧妙地揉和在一起。

从馆中又走出一个青年,外表文雅,略显消瘦,“我是清司,你是平八吧。”平八心里说清司的确人如其名,确有清雅之格,只是比传闻中似乎文弱了一点。田村在一旁说道:“我们到茶室去聊吧。”五人鱼贯入内,围着桌子坐下,开始天南海北的聊天,一晃过了一个多时辰。席间只听见立花和清海的高谈阔论,朝仓家的三人几乎插不上嘴。平时文雅的清司一谈起时事学问就变的严肃激动,只有在停下喝茶时才恢复和蔼的表情。而清海则几乎不停地在说,在他的大脑袋中好象装着无尽的知识,就象老学究上课一样。平八望了望对面,安倍无奈地使了个眼色示意耐心听下去。这一聊直到天色变暗,于是一起吃完饭才散去。

回到一乘谷后,平八就好象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在正式就任军务奉行后,他整顿军备,编制了二百人开始了新的屯田,期待着朝仓家的光荣。

第三章 馨族

“快去看,快去看!”街上传来一阵嘈杂声。平八走到门口,只见几人直向本丸而去。“什么事?难道老吉又玩什么花样?”平八心中纳闷,双脚不由自主地跟去。

离本丸还远就看见聚了数十人围住大门,平八心里有些不安,左手紧握住配刀,加快脚步向前。走近了才发现人群非常安静,大家都只是静立着,顺着众人的目光平八看见地上铺着一张木板,上书一个大字“金”,木板边坐着的正是内政奉行馨族若狭掾天潸,双目紧闭,完全不理会众人的目光。

平八问了几人,却没有人知道馨族在干什么。平八想问馨族又有些犹豫,正在这当口,本丸内跑出一个侍童凑到馨族耳边低语了几句,突然间馨族就象猛虎一样大吼,“不!不能再拖了!今天不得到筑城的资金我决不离去!”这下平八才明白馨族是为了筑城的花费来向吉兵卫请命的。侍童显得十分尴尬,原先沉默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听说这次扩建一乘谷全靠向重臣们募集资金。”“好象主公未出一文啊。”“好象金库里早就空了。”“主公也有难处,领地尚未拓展,家臣却不断增加。”

平八悄悄离开人群,返回家中。他提起一个木箱放在园中,“来人!”,平八告知随从将木箱送往馨族府上,然后又写了一张纸条叮嘱他送给静坐在本丸的馨族。

随从送完木箱,按平八的吩咐将纸条交予馨族天潸。打开一看,“奉金一箱,可供筑城用度。主上为难,臣下不宜强之。”馨族呼地站起身,大喝:“都聚着干什么,回去干活!”然后从地上拿起木板,狠狠地砸碎。馨族拍拍双手在背后握拳,平静地走向筑城的工地。

暮色降临之后,馨族一个人来到平八馆内邀请平八去饮酒。两人来到城下町的酒馆要了些酒菜,馨族关照老板:“我们两奉行在此议事,不许闲人打扰。”老板暗暗叫苦,只得劝走了店中的客人,关门专心招待两人。

“平八大人懂得筑城吗?”

平八愿以为馨族总会先感激一番,没想到他先冒出了这个问题,“不太懂,最近正在学习。”

“我很早以前就学习筑城术,这也是武士安身立命的一门技艺。”馨族淡淡地说到。

“当然。”

“这次一乘谷的扩建除了在原来的二曲轮之外增加一郭,最主要的还是大量的增补装饰工作。外围城墙比原先增高一丈。不要小看这一丈,地基都要重新铺建。根据老吉的意思,要将原来城北门外的町众全部划入城内,前一阵又提出要建新的武士会所。你来了这一阵,或许没有体会工程的复杂,但我却要成日地埋头苦干。最困难的,你也知道,就是资金的问题。近半年以来,越前朝仓几乎没有一次战争,但资金却早已耗尽。你可以想象,领地没有增加,家臣数却翻了几倍,坐吃山空啊。筑城的资金全靠我和安倍的积蓄,可是我们也有家臣要养活,总不能全依赖属下吧。当然老吉也有他的难处,做下属的当然理解。这次多亏你了,我今天的举动实在是唐突,请多原谅。”说到这里,馨族举杯一饮而尽。

“你怎么不说话,嫌我罗嗦吗?”馨族放下酒杯问平八。

“没有。”平八为馨族斟满酒,“我倒是很想听一听若狭公的故事呢。”

馨族笑到:“故事,我有什么故事。我只是一个平凡的武士,不过对女人倒是很有经验,比起田村、小野这些人可能算是朝仓家首屈一指的,哈哈。”

“是么,比主公还要利害吗?”

“哈哈,也许吧。记得当年还在武村公麾下,有一次在个酒馆凭一份小吃就博得了一个女子的欢心。说起来那个女子看来成熟,心态上还很幼稚,几句话就让她折服了。”馨族眯起眼,思绪好象回到了从前。

平八又问;“若狭现在是朝仓家的重臣,想必身边的女子就象田野里的蝴蝶一样多吧。”

馨族答道:“如果女人因为金钱权势才依附你,那算什么。真正能带给你美好回忆的也许只是平凡相处的时光,在那时候,人才能更专注于生活本身,才有机会了解人生的乐趣。”

“的确,追逐名利和所谓的上进心真是男人的包袱。从前求学时,虽然过得简单,也没有许多钱可供挥霍,但现在真是怀念。只不过人确实怪异,尽管怀念,可是真要让我回到以前平淡的生活,我恐怕又不甘心。于是还是被无形之手所推动,勉强自己向前跑。无奈啊!”平八也被勾起了话意,两人谈了很久,终于在醉意中睡倒在桌旁。

后来,在平八的书中写到,“馨族若狭,谜。”

第四章 迷情

春天的足羽川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波光,平八骑着马在河边散漫地踏水,平和的气氛使人忘却了宽永年以来的乱战。再加入朝仓后的两个多月中,还没有过一次军事行动,平八也乐得过太平日子。

在归途中,平八看见远处的树林中有一个人影正发狂地挥舞太刀劈砍树木,不由得很不高兴,武士之刀怎么能用来砍树呢?马鞭一拍,冲向了树林,到近前大喊:“住?!”忽然平八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跪地行礼,“主公!”原来那个狂武士正是越前介朝仓吉兵卫隆景。吉兵卫回过头,汗水顺着额头滚下,恶狠狠地望着平八,一言不发,收刀一把抢过缰绳,跳上平八的马疾驰而去。平八呆站在原地,片刻后才醒悟,这下路有的走了。

黄昏时刻平八回到了一乘谷,看见城兵询问是否看见吉兵卫骑马回来,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径直走向本丸。进入本丸后找到吉兵卫的近侍,要求晋见吉兵卫。近侍答应转身正要通报,平八一把拖住问:“主公最近有什么不妥吗?”近侍反而奇怪了:“大人不知道吗?主公‘失恋’了,主母要走。”

“有这种事?我的确不知道。”平八直觉的感到自己的坐骑没那么容易要回来了。


再见到吉兵卫,已是一副平静的样子,其实吉兵卫的身材修长,容貌清隽,很有美男子的风范。他端坐在上方,张开口问道:“平八,这么急找我有什么事吗?”平八又是一楞,他怎么和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说到:“这个,属下唐突,我,我想问一下我的座骑……”

“哦,你想要回去啊?”

“属下不敢,要是主公要留下,属下绝无意要回。”平八连忙辩解。

吉兵卫依然平静:“你拿三万贯来,我就还给你。”平八心头不由生起一把火,好你个吉兵卫,抢了我的马就算了,居然还狮子大开口,于是愤然回答到:“要是这样,主公就把马留下好了,也算是我的光荣。”

刚才还十分沉静的吉兵卫腾地站起来,跑到平八身边,用手中的折扇敲打平八的肩膀,嘴里不停地骂着无礼。平八漠然说道:“要是主公心里不痛快,不妨明说,也许会好受一点。”吉兵卫一楞,忽地坐在地上,“我老婆要离开我,怎么办?”平八力劝吉兵卫尝试和主母详谈,但吉兵卫表示她不愿理睬他。每次谈到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吉兵卫总是一带而过,平八也没有办法,只好再劝他索性冷静下来,让时间去抚平一切,谈了很久也没有结果,平八只有先行离开。

过了两天,平八突然在家门口遇见骑着马的吉兵卫,只见他一脸笑容,大声说:“平八,马还给你。”说完一把拽住平八往屋里走,”你知道吗?我找到新的目标了。“说完掏出一幅画轴,“漂亮吧。”平八接过看了看:“还很有气质啊。只是主母怎么办?”

“再说了。”吉兵卫又陷入沉思,沉默了一会闷头离开了。临走时留下一句话:“时间抚平一切是句鬼话。”

不知是不是受到吉兵卫的传染,一乘谷城内显得一阵消沉。不久之后由本丸传来命令,由五奉行代吉兵卫执掌日常事务。在三月评定会上,就朝仓的攻略方案进行了讨论。以田村、安倍、平八为首主张先进攻若狭,再转向北陆加贺越中。但遇到了一些人的异议,表示应该直取近江再逐步控制山城。由于若狭北陆方案得到了另两名奉行小野与馨族的支持,五奉行力压之下一致通过了北陆攻略的计划,并决定在出兵若狭前举行一次大规模狩猎,作为出兵前的演习。时间定于三月三十一日,众人也希望借此恢复吉兵卫的精神,纷纷返回动员下属武士足轻。

第五章 狩猎

凌晨,一乘谷城响起一阵小鼓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城门开处,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将骑着黑马当先而出,那就是素有猛将之称的馨族若狭。馨族一身黑色的软甲,身后的随从皆穿黑衣,举着火把,在黎明前的夜色中渲染出凝重的氛围。随后,一身白色和服的吉兵卫在重臣安倍、本多等人的簇拥下出现,穿着精致的吉兵卫在黑暗中犹为精神,不时地与家臣们谈笑几句。紧跟吉兵卫马后的是一队赤母衣众,排在首位的是新近非常活跃的秋月龙。

天光见亮,自一乘谷出发的二百余骑人马到达松冈,守候在福井口的是以田村玄蕃为首的敦贺众以及越前北部的一些豪族,约有百骑的规模。吉兵卫撇撇嘴,嘟哝道:“就这些人,还说什么天享元年以来最盛大的狩猎。”身边的安倍装作没有听到,引导着众人集中,高声的喊到:“今日狩猎,按十人一组、五组一队,奉行各帅一队,母衣众单独一队展开竞争。胜者重赏!”

奉行们将临时编制的部属整顿一番,就象作战评定一样划分好方位,正待为属下分工时,却发现母衣众已按耐不住,纵骑冲了出去。田村忠次哼哼一声冷笑:“就让他们和兔子比拼速度去吧。”奉行们哈哈大笑,不紧不慢地分配好猎狗,安排了围手与弓箭手后再列队出发。吉兵卫没有加入围射的前沿,只是分赴随从在山坡上扎起本阵,坐在板凳上自斟自饮。

松冈地近平原,虽然可以方便的奔驰战马,猎物却不太丰富。平八的部众先打到了一只野兔,他敲死兔子后提着返身回到本阵。

“升火,把兔子烤了,给主公填填肚子。”平八将兔子扔在地上,下马掀起围帐走了进去。

“主公好自在啊。”平八向吉兵卫行礼,“不去活动下手脚吗?”

“给平八看座,倒酒。”吉兵卫没有理会平八的问题。两人默默地喝酒,直到烤兔的香气慢慢飘来。

“什么香气?”

平八回答:“属下打着只野兔,先带来给主公下酒。”

“哈哈,还是老八比较乖巧,快拿上来。”

待两人吃完兔子已过午后,吉兵卫吩咐近侍吹响法螺,通知各队返回。约莫一刻,诸将归回本阵,以馨族队的猎物最为丰盛,母衣众比较狼狈,一个个气喘嘘嘘,但收获最少的是平八队。原来平八早就打定主意不争第一,只是先带只兔子返回讨吉兵卫欢心,而其部属打了些猎物后也就地处理塞进嘴里。

“不对!”吉兵卫大喝,众人倏地一惊。“小野,小野这个家伙在哪里,他今天没来吗?”安倍上前解释说小野左马三天前离开了一乘谷,行踪不明。“混帐!”吉兵卫抄起木棒一折为二,“反了他了。我要切了他!”说罢,跳上他的大青马飞奔下山坡。众人手忙脚乱吵杂地跟着吉兵卫后面紧追。平八狡黠地一笑,让部下把其他几队堆在地上的野兔、山鸡还有野猪收拾起来,然后再下令跟上。

吉兵卫一个人发狂似地驱马疾驰,秋月龙和母衣众在后紧紧追赶。跑了一里路,一座小山丘,正待上坡,吉兵卫却发现约二十名红色衣甲的骑兵出现在山顶对着他冲了下来。仔细打量,压后的一骑正是小野左马少属景晴入道,一队骑兵中只有他身着黑胴,上身批红色阵羽织,脑袋上未带头盔,简单地用红绢扎住头发,手中的长枪上也绑了一根。魁梧的身躯在背后红底金日的靠旗衬托下更添气势。一刹那,吉兵卫楞住不动,脑中一片空白,“小野谋反?!”

骑兵冲到他面前分开围成一圈,小野对着吉兵卫喊到:“请主公上山。”吉兵卫木然地夹在骑兵中登上山坡。后面赶到的母衣众觉得形势不对,纷纷拔出配刀跃马跟上。秋月龙全神戒备地靠近红衣骑兵,却发现吉兵卫一脸庄重地望着面前的平原,顺着目光一看,只见山下层层密布着军队,总数约在一万人以上。小野左马右手将枪斜指向空中,山下的军队一齐反复呼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时,安倍、田村等重臣相继赶到。小野翻身下马,对着吉兵卫匍匐行礼:“主公,今日聚集我朝仓家精锐大军,供主公检阅。先前冒犯之处,请原谅。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安倍满脸笑容的从旁解释:“检阅的安排是五奉行决定交于小野殿布置的,为了给主公意外之喜,特地让他悄悄进行,希望主公振作!”

大军呼号着随山顶旗号变换阵型,骑兵分数队在阵前与两侧来回奔驰。吉兵卫被这壮观的情景打动,双眼闪耀着许久不见的锐利神采,嘴角不停地颤动,突然高声喊到:“上洛,我要上洛!”众人惊愕地望着紧握双拳的越前介,气氛凝固在士卒阵阵呐喊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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