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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色家记
【丹羽晴俊 作】
一 一色登场 九州探题的悲歌
一色氏出自清和源氏足利氏流，与室町将军家同宗。足利泰氏的五子公深居住在三河吉良庄一色地方，取地名为姓，是为一色家初代。另外，泰氏长子立斯波（家氏）、次子立涉川（义显）、四子立石塔（赖茂），足利一门初现繁盛，在后北条幕府中享御家人笔头格，举足轻重。
然而，镰仓的统治却正被阴影笼罩着，将军北条高时沉迷嬉乐，荒废政事，以致民间怨声载道。后醍醐天皇又因两统之争对将军大为不满，密谋推翻幕府。虽然两次计划均告流产，后醍醐废黜后遭流放，但各地反抗势力以拥戴天皇为大义相继起兵。拉锯中足利高氏（尊氏）的反戈一击宣告了幕府的衰亡，不久，六波罗和镰仓陷落，镰仓幕府灭亡。此后，后醍醐天皇重新即位，并于1334年改年号为建武，推行新政。平静的日子没有维持多久，一心集权的后醍醐天皇和野心勃勃的足利高氏间矛盾逐渐激化，公武之争终因护良亲王急死勃发。在讨伐北条中声名大振的新田义贞、楠木正成受命攻打旧日盟友足利高氏，建武三年（1336年），足利军战败，高氏一党逃往九州。此时的一色家当主，公深之子范氏，也跟随高氏来到九州，联合强豪大友、岛津、少弐重整旗鼓。三月多多良浜一战，足利势绝地逢生击溃天皇方的菊池势，吹响反攻号角。其后，足利高氏由九州上洛，路途中不断有地方势力加入阵营，五月凑川合战楠木势崩溃，名将楠木正成战死。足利高氏顺利夺回京都，奉持明院系光严天皇，高氏一手把持政务，并在两年后如愿就任征夷大将军。同时，后醍醐天皇在新田义贞等人拥护下于吉野另立朝廷，称为南朝，相对的，京都朝廷也称做北朝，两方开始了长达半个世纪的争斗。
多多良浜战后，一色范氏并未随同足利高氏上洛，而是驻留博多，委以镇西管领的重任，号令御三家大友、岛津、少弐与九州南朝势力作战，其中最棘手的就是被后世称赞“翠楠未必胜黄花”的南朝忠臣菊池一族（注1）。南朝延元二年（1337年，北朝建武四年）二月，一色范氏自率佐竹、大友、松浦、龙造寺等军共五千余侵入肥后攻打菊池。讨伐军一路高歌猛进，却始终未与菊池军正面接触，军中不免有犹豫情绪产生。另一面，菊池方召集属下诸势力，调兵遣将寻求一击命中。四月中，双方终于在益城郡犬塚原正面对峙。菊池方深知是存亡之战，作了总动员，菊池武重，弟武澄、武丰、武敏、武光、家老城隆显、大城藤次，以及阿苏惟澄全体参阵，计三千人。武重与六弟武澄，八弟武丰领两千军为本阵，保留千人枪队为游击。一色军以大友氏泰为前军，佐竹重义、今川助時分做两翼，战斗打响。起初一色军依仗压倒兵力一度占优，但午后菊池千本枪加入战斗，形势立时逆转。讨伐军对菊池势估计不足，完全在意料外的千人生力军突然自侧后出现，顿时阵脚大乱，最后城武显由正面突入一色阵，讨伐军总崩，范氏弟一色赖行也被菊池十郎武光讨取。因为陆路被菊池方封锁，范氏只得由川尻港乘船逃回博多，身边只数十名亲族，犬塚原之战北朝军完败。
一色范氏在博多缓息时，北朝重臣少弐由京中返回九州，与菊池又开始互有攻守的拉锯战。但在全国战场上，南朝宿将北畠显家、新田义贞的相继战死使北朝占得上风。延元三年冬，后醍醐天皇崩，一色范氏借机联络诸豪族再出兵征讨菊池。但向来以九州笔头重臣自居的少弐赖尚并不愿买一色管领的帐，独自联合大友出兵。菊池军虽侥幸取胜联军，当主武重却猝死，九州南朝势力再受打击。
延元四年四月，伊东祐广战死，八月肝付兼重降伏北朝。将军足利高氏给予一色越来越大的权力，全九州南朝势力皆要听令于镇西探题府，期间镇西探题之职也由范氏子一色直氏接任，范氏出家，更名入道道猷。几家欢喜几家愁，一直想成为九州总领的少弐赖尚被迫服从外来的一色，不免咬牙切齿，积郁难平。在南九州，岛津贞久与幕府派遣的日向守护畠山义显同样关系紧张。
正平三年（1348年，贞和四年）正月，南朝怀良亲王进入九州督战菊池武光，九州战势再起波澜。北朝局面大好，却爆发内战，势同水火的副将军足利直义和执事高师直终于兵戎相见，史称观应之乱。在威势日盛的高师直、师泰兄弟逼迫下，将军足利高氏站在高师直一方，直义无奈引退，时任中国探题的养子直冬（高氏亲子）力图反击不成退至九州。贞和五年九月末，足利直冬在一色探题势力下的北九州肥后川尻港上岸。京都的纷争也使九州的野望者们打起了算盘，一心出头的少弐赖尚很快向直冬传递善意，正处下风希冀强力后援的直冬喜出望外，正平五年（1350年，观应元年）三月，足利直冬抵达筑紫，少弐终于得到名正言顺的反一色探题借口。九州由南北朝势力对立，转变为武家方（一色探题）、佐殿方（直冬和少弐氏）、征西府方（怀良和菊池氏）鼎立的三国演义。直冬虽得到畠山、大内等强豪支持，奈何武家方一色、岛津、大友攻势如潮，菊池军也参阵一色，京中的直义被高氏毒杀后，少弐的押注眼看落空。正平七年（1352，文和元年）十一月，直冬离开九州。
翌年正月，一色直氏招集二万五千大军，征讨少弐氏。自知不敌的少弐赖尚匆忙求援宫方菊池氏，菊池武光也明白一俟少弐灭亡，下一个将是自己，决定殊死一搏。怀良亲王，菊池一党点起本阵五千，连带阿苏、相良等外样，共一万军出征。二月一日，一色范氏、直氏父子率领两万军与征西府军在古浦南方的针摺原决战。一色军虽人数占优，但主力大友氏时和岛津氏久两队身心疲乏，战意不高。果然，大友和岛津队的脆败使得征讨军无力抵抗，一色父子溃退。正在包围少弐氏古浦城的一色范光得知战败，也只得撤回。与犬塚原之败不同，这次完败是致命的。探题方元气大伤，菊池联合少弐趁机反扑北九州探题势力，丰后大友，丰前宇都宫，肥前千叶相继战降，只余一色困守的博多。正平十年（1355年，文和四年）十月，一色范氏、直氏、范光撤离九州经由长门上洛，君临九州二十年的一色探题就此消亡。虽然次年直氏、范光兄弟重整军势再上九州，但在筑前麻生山之战中，依然败于宿命的苦手菊池氏，终于含恨离去。九州战事仍在继续，斯波氏经，今川了俊相继出任过以后的镇西探题，但这块伤心的土地从此和一色氏绝缘了。
注1：语出自江户时代学者赖山阳，翠楠指楠木正成一族，黄花指菊池氏。
二 得失丹后 乱世中的浮萍
一色父子的九州统治以失败告终，一色范氏从此淡出历史舞台，应安二年（1369年）二月十八日没。范氏两子直氏和范光开始了各自的征程。曾有镇西探题之荣耀的直氏寄身关东公方，其后的一族几经波折，虽无惊人之举，倒也将家名延续到了江户时期，因于范光一系区别，直氏系通常被称做幸手一色氏，为行文方便，关东一色的历程将在后文单独列出。相比之下，范光一系名气更大，也将是此后文章的主角。
早在建武三年
（1336年），足利高氏由九州上洛顺利占领京都时，一色范光便因功获封丹后一国，并在加佐郡修筑建部山城。对京都足利政权而言，丹州位置紧要，一色这样同宗重臣正可依为屏障。范光及嫡子诠范拥兵三千，丹后五郡，大小城訾二百八十二座尽归旗下。观应三年（1352年）但马守护山名伊豆守时氏突然反叛足利高氏，并杀入相邻的丹后一色领地。一色父子虽拼力抵抗，终因事出突然无力挽回，丹后全境被山名夺取。此后山名时氏攻入京都，击退足利高氏，迫走后光严院，一时风头无两。幕府无奈下只得采用拉拢手段，打打合合，至贞治三年（1364年）山名时氏正式回归幕府，获得所领安堵，即包括原属一色的丹后。延文二年（1357），一色范光上洛，受封三河、若狭守护职。山名家虽然获得丹后支配的许可，但建部山城仍然在一色氏治下矗立，一色范光在诸豪族中人望依旧，山名家处心积虑意图将一色氏完全驱逐出丹后。应安元年（1368年）幕府二代将军义诠没，足利义满继任。翌年全国大检地，丹后测定为田地八千八百六十四町步，保种（收获实高）十二万三千余石。应安四年（1371年）山名时氏死，子师义续任丹后守护，同时，一色范光隐居，子诠范接替。永和二年（1376年）师义亡，播磨守护山名满幸兼任丹后守护。一色党在丹后的影响力总令山名家有如鲠在喉的感觉，满幸多次起兵攻打建部山城。一色范光、诠范、诠范子满范坚守孤城，一时风雨飘摇。嘉庆二年（1388年）正月，范光去世，诠范父子明白再守住建部山城困难重重，领三百三十骑（一说二百二十骑）离城逃往丹波郡吉原山，改用吉原左京之名。得知一色党放弃守城的山名满幸迅速率军追讨，一色诠范抵挡不住只得投降山名氏。自建武三年一色氏进驻丹后，蹉跎五十二年后失去丹后全境。不过，与谢、加佐、中、竹野、熊野郡的豪族对一色氏素怀好意，北丹后（中、竹野、熊野郡）一色配下旧将尚在，为诠范他日再兴一色埋下了伏笔。山名满幸因一色家与足利将军同宗，又体查一色诠范无奈用名吉原左京的苦心，委派诠范在吉原山以山名家代官身份治理北三郡。诠范正遂心愿，借机笼络当地豪族，等待时机再兴。
诠范并没有等待多久，机会很快就来临了。明德二年（1391年）将军义满以山名满幸掠夺北朝天皇后元融院的御料地为名，罢免了满幸的丹后守护职，并予追放。不论是山名满幸欲令智昏，还是将军欲加之罪，山名氏顿时陷入困境。满幸联合叔父山名氏清，集结和泉、丹波、丹后、但马军势，意图先手袭击京都。获悉山名计谋的一色诠范、满范父子急忙告知将军。不久，做好防备的幕府联军与山名军在京都附近展开激战，至十二月三十一日，山名军溃败，氏清被讨取。战败的山名满幸主从仅十二三骑连夜逃回伯耆。诠范父子亲将氏清首级献上将军义满处，翌日，明徳三年正月元旦朝会上将军剥夺山名满幸领地，分封给有功诸将，一色满范出任丹后守护，诠范获得若狭今富庄。正月四日，南北两朝和解，御小松天皇即位。
满范就任丹后守护，命家臣近藤、远藤两氏镇守吉原山城，代理管辖北丹后。满范自己回到八田父祖两代修筑的建部山城，作为守护丹后的居城。父一色诠范前往所领的若狭今富，向和泉式部（公元十世纪文化人，公卿）祈愿后，以吉原山顶的山祇社地方为本丸所在，开始筑城。此时的一色家深受幕府重视，一色诠范、满范都是将军御相伴众，毎年正月的将军椀饭大餐仪式，一色家都获得参列的资格。自义满时代开始，斯波、畠山、细川三管领之下，加上一色、赤松、山名、京极、六角、下细川共九家地位为尊。其时幕府侍所所司（长官）职务由赤松、山名、京极、一色四家担任，并称四职，在幕府体系中举足轻重。
明德四年五月（1393年）将军义满参拜文珠堂。之前，一色满范特意在山上搭建了一处亭舍供将军休息。是日满范陪同将军游览后，在此小憩。将军置身亭中，远望海天一色的胜景，心情大好下为亭舍赐名“玄妙”。随后，将军颇有兴致的巡视一色所领的丹后、若狭后回到京都。翌年足利义胜（义持）继任四代将军，年号改为应永。应永二年九月（1395年），应永九年五月，将军义胜两次参拜文珠堂。一色满范依旧例在文珠堂迎接，并陪同巡视领下两国，可见幕府对一色的恩宠。其间，一色家参阵平定西国大内义弘之乱，诠范父子联合今川势攻破大内弘茂，取胜了应永之乱的最后一战，军功赫赫。这段时期也是丹后一色党的全盛时代。应永十三年（1406年）诠范去世之际，三河一色领的代官小笠原明镇父子反叛，满范平乱后将二人押解至与谢郡石川山城。应永十六年正月（1409年）满范没，丹后一色的黄金岁月随之结束。
满范身后，吉原城的长子持范和建部山城的弟弟义范为遗领发生争夺。丹后军民也迷惑于应当听令哪方。
三月，义范命令囚禁于石川山城的小笠原父子切腹。应永十八年（1411年），僵持的兄弟终于达成妥协，兄持范居留京都北野宅第，改名义清，称做北野一色。义范得到幕府侍所别当（长官）职位，由八田前往室町住所，改名义贯。同时，持范获得三河、伊势守护，义范获得丹后守护，后来，三国逐渐由兄弟平分，有义范在八田设阵代管理丹后东半部，持范依仗吉原山城两藤氏支配北丹后三郡的说法。一色党虽领地不减，但两家分裂使得各自的力量都打了折扣。
应永二十二年（(1418年），一色义贯讨伐伊势北畠满雅，应永三十四年(1427年)，再出兵播磨对抗赤松满祐，义贯因战功和家名两次兼任山城守护侍所別当，地位仅在三管领之下。永享十年（1438年）七月，一色义范会同伊势守护土岐持赖征伐大和的大觉寺义昭，越三年，义昭势力消耗殆尽，完全平定已是指日可待。不曾想，又立新功的一色义贯将要得到的不是赏赐，而是背后的匕首。这就要说到当时的将军足利义教。六代将军义教狡诈凶狠，被众人称做“万人恐怖”即可见一斑。义教对属下以三管四职为首的有力守护颇为不满，认为幕府的权力和威严因为这些强势力的存在失去了光彩，于是积极介入各家家事，插手当主继承等以扩大自己的影响力。但是义教对进度并不满意，永享十二年（1440年），义教决定首先除去一色义贯和土岐持赖，借此进一步立威。偷袭的角色由武田信荣、信贤兄弟担任，名义是两人有反心。正在与对手作战的义贯和持赖猝不及防，五月十五日，义范一党在大和信贵山龙门寺自杀，义贯时年四十一岁。武田信贤趁势攻下若狭一色领后，又侵入丹后（信荣与一色战后不久去世）。吉原城一色持范之子八郎持长在阵代近藤、远藤协助下，展开防卫战。另外，八田方义贯的家臣，领民也齐心合力支持持长，最后成功击退侵入的武田势。不过，一色党失去若狭和名将义贯，气势一落千丈，从此踏上衰败之路。而自以为得计将军义教却收到了反效果。一色义贯的死不免使其他大名有兔死狐悲之感，怯懦的家族会因此谨小慎微，某些强硬的势力则积聚着不满情绪。第二年，遭到打压的赤松满佑刺杀了义教，引发嘉吉之乱。
持范、义贯还有一弟持信，是当世有名歌人，后花园天皇曾命与飞鸟井雅世等一起编纂《亲续古今集和歌集》，文安二年时（1445年），八代将军足利义政（义成）时，因此功不追究义贯谋反之罪，命持信子教亲继任丹后守护。宝徳元年（1449年）教亲没，此时义贯谋反之事也几近遗忘（本就是莫须有），次年正月义贯子义直获许丹后十万三千四百余石。义直弟义远也改名吉原四郎义清，继承堂兄一色八郎持长的吉原山城，治理北丹后三郡。一色党安心经营丹后的时间并不久，更大的风暴时代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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