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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金崎到灯明寺——新田义贞的最期

【安倍信光 作】

背景--建武朝的纷乱

元弘三年五月,镰仓幕府倒台,以后醍醐天皇为中心的建武新政府成立,史称建武新政。同时在建武元年九月,拥有高贵家格的足利(斯波)尾张守高经补任了越前守护之职。

然而建武政府的施政实在是具有了太多的复古情调以至于脱离了实际,新的赋税制度又是混乱到极点,因而迅速丧失了广大寺社的支持,最终又和得到了全国大多数武士支持的足利尊氏发生了矛盾冲突。尊氏于建武三年正月控制了京都,但此后为北畠显家所率领的奥州军所败,离开京都逃往九州,以求东山再起。

尊氏在九州的再起异乎寻常地迅速,当年五月便开始重新上洛,并一路手持光严上"新田义贞追讨"的院宣与锦旗,集结了在数量上占有压倒性优势的武士大军,由海路两路进逼京都。足利军的人数据太平记的记载,竟然达到了不可思议的数十万人。尊氏本人由海路出发,同时命弟弟直义为大将自陆路进发,其中陆路军中的一队人马就由越前守护斯波高经率领。

另一方面楠木正成与新田义贞率领宫方(后醍醐方)军队向兵库方向进发迎击足利军,但却在五月二十五日的湊川决战中败北,新田义贞扔下楠木军逃往京都,楠木正成拒绝了足利方数次降服劝告后,在孤立无援的的情况下战死。后醍醐派面对日益迫近的足利大军,以天皇为首逃入比叡山固守,与占据了京都的足利尊氏相对峙。

推戴了光严上皇并进入京都的足利军于六月一日大举包围了比叡山,并不断缩小包围网,至六月七日两军在西坂本激烈交战,战况甚至一度逼近后醍醐天皇本人所在地,后醍醐军以必死的姿态作战,方摆脱了危机。几乎已经穷途末路的两万名后醍醐军最终拟定了于三十日进行最后决战的计划,由新田义贞亲率一军直扑二十万足利大军的本阵东寺,希望能以迅猛的攻势一举取下足利尊氏的人头。

新田军以必死的觉悟奇袭尊氏的本阵,攻到了相当接近尊氏本人的地方,以至于尊氏竟能够听见义贞发出号令的声音。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以及大门都被打破,尊氏命悬一线的危机,足利军也作了拼死的抵抗。由于两军的力量终究相差悬殊,新田军逐渐不支,于是义贞在退路被切断之前拼死突入敌军一角,成功脱离了战场。

此一战后,宫方许多勇猛善战的将士阵亡,实际上已经丧失了继续作战的能力,而足利军亦损失惨重,于是改用兵粮战法来消耗宫方。其中越前守斯波高经就被派往北陆实施兵粮战策略。至此不屈的后醍醐天皇也不得不承认失败,进入秋天后双方开始讲和,十月后醍醐天皇下山退位作了上皇,而由足利尊氏所拥立的光明天皇登基,事实上尊氏已经创立了幕府,经过三年多的混乱局面后,建武新政画上了休止符。


义贞越前入国

听说后醍醐天皇与足利尊氏讲和消息后,最吃惊的人莫过于新田义贞,后醍醐瞒过了一直坚决主张彻底抗战的义贞,与足利方达成了秘密的和约,其内容也一概没有告知他。更大的问题是,被后醍醐抛弃的义贞还背上了叛徒的污名。参加了新田军的新田一族堀口贞满,在察觉到了后醍醐的投降意愿后,曾经流着泪向他诉说新田的立场,最终后醍醐假意把皇位让给皇太子恒良亲王,并托付给义贞,把他们打发去了越前敦贺,名义上是另建北陆王朝,实际上只不过是张空头支票。

义贞之所以选择了敦贺,是由于天然良港敦贺津古来就是重要的物资集散地,京都所需要的物资大多经此地中转,占据了敦贺,对将来可能会继续进行的战事大大有利。于是义贞在十月十日率领七千军势离开了比叡山,随行者中除了恒良亲王外,还有仅存的公家众、恒良亲王的异母弟尊良亲王,义贞之弟胁屋义助、义贞之子义显、一族堀口贞满等人

足利尊氏对义贞流亡越前早有准备,派遣先期前往越前的斯波高经以重兵把守近江与越前国境,阻挡新田军的去路。当时已经到达西近江盐津的新田义贞见由原定路线前往敦贺已无可能,遂采取了大迂回的行军路线,这就不得不先后翻越栃木峠和木芽峠两座峻岭。

整修栃木峠以供人行是进入战国时代以后的事情,而在当时恐怕就只有野兽出没,大队人马想要通过困难至极,更何况前方还有一座天险木芽峠,可见当时新田军行军的困难程度。地利的不便还是其次,雪上加霜的是恶劣的天气,新田军翻越栃木峠是在十月十一日,相当于阳历的十一月十五日,根据《太平记》的记载,那一年的天气比例年都寒冷,尤其是当天,风雪交加,不时摔倒的人和马几乎阻塞道路,冻死人的悲惨事件时有发生,本队中更有不少遭到野武士袭击的死难者,以及接受斯波高经降服劝告的离队者。疲惫的新田军的锐气在艰苦的行军过程中已大大地削弱了。

当花费了三天时间完成这次行军的新田军最终到达敦贺津时,受到了气比神社的气比氏治及其所率三百骑的迎接,传说氏治将恒良、尊良两亲王以及义贞、义显等人迎入金崎城,并把其他人马分别安置到民家暂住,至此新田义贞一行在越前暂时安顿了下来。


金崎的陷落

新田义贞所处的金崎城,是一座海拔八十六米的山城,位于敦贺郡的东端,可以俯瞰整个敦贺津,背后又是险要的山岳,可谓无双之要害,难攻不落的城郭。两位皇子和义贞军就是在这座城池中,一边忍受足利军持续不断的攻击,一边度过了建武三年的冬天。

得知新田义贞进入敦贺的足利军丝毫没有减弱进攻的势头,越前守护斯波高经迅速采取了对金崎城的包围作战,以图彻底摧毁新田军。但是义贞也不是个傻瓜,也采取了对策,派遣弟弟胁屋义助和嫡子新田义显率领三千五百骑前往南条郡杣山城的瓜生保处寻求支持,然而瓜生由于害怕一旦支持了新田就会招致足利的攻打,拒绝加入新田方。两人所率人马在听说了这个不利消息后迅速逃散,最终竟只剩二百五十骑跟随失意的两人回到了金崎。

正当形势向对新田方极为不利的方向发展时,京都却意外地传来了后醍醐天皇逃往吉野的消息,瓜生保从而再度变节,背叛了斯波高经,于杣山城笼城抵抗。但是最终越前广大的庄官、国人等仍然追随了斯波氏,参与了对新田军的战争。

困守在金崎城内的新田义贞在足利军不断的攻打和日渐缩小的包围圈中度过了建武三年的冬天。次年正月,决心要彻底打倒宿敌新田义贞的足利尊氏派出两万大军前往越前支援斯波高经,其中足利军的先头部队就包括了高师泰、今川赖贞、小笠原贞宗、盐冶高贞、仁木赖章等知名武将。最后足利军重重包围了金崎城,是城池陷入了与外界完全隔离的不利境地。

最初的交战发生于正月十八日,《太平记》中关于这段战事的描述采取了虚实交织的物语笔法,故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也无法确定。由于被足利军包围,金崎城中的军粮很快耗尽,得知这一情况的瓜生保兄弟因而从杣山城出击,意欲运送粮食支援金崎。探知瓜生保动向的足利军派遣今川赖贞为大将迎击。瓜生军刚一越过山岭,进入金崎城视野范围内的樫曲地区,便遭到了以逸待劳的足利军的猛攻。虽然全力护卫运送粮食的荷驮队,但由于力量悬殊,瓜生军很快就在乱战中全灭,传说瓜生保本人也在此战中阵亡。

金崎城中的新田军目睹了瓜生军覆灭的惨剧,原先的期待完全落空,孤立的城池完全陷入了绝望。《太平记》中记载道:吃光了粮食的城兵先是以鱼和海草充饥,后来每天宰杀两匹战马,最后竟然吃起了死人肉。

万策用尽的新田义贞知道笼城战对己大大不利,于是在某一暗夜,带着胁屋义助、公家众洞院实世等七人,以河岛惟赖为向导秘密从金崎城突围,逃往杣山城,而把嫡子义显和两位皇子留在了金崎城内。如果从善意的角度考虑,义贞可能是想要从杣山城攻击足利军的后背,以解金崎之围。但是被大将抛弃的城兵们不由得回想起了湊川决战中被义贞抛弃,最终导致败死命运的楠木正成,可能正是由于义贞这些不义的举动,《太平记》对他的评价才会这么低,另一方面,有南朝名将之称的义贞,除了攻击镰仓的战事外,几乎是屡战屡败,其军事才能也让人怀疑。

双方最后的决战于三月三日展开,军粮已尽的新田军不得不进行防御战,但军心士气已大大动摇,第一道城门被攻破后,足利军蜂拥攻向本丸,第二道城门被打破也只是时间问题了。饥饿疲劳、体力虚弱的城兵相继战死,新田义显在意识到最后的时间到来后,同尊良亲王一同自杀了。但也有说法是两人在接受了斯波高经的劝告后投降,像高经这样的名门望族,是不可能让堂堂的亲王就这样随随便便自杀的吧,但这毕竟也只是传说而已。

金崎城最终在三月六日陷落,尊良亲王的自杀场所据估计是在本丸附近,如今也竖起了纪念碑。而恒良亲王则在落城之前,与气比大宫司斋晴一同从城池后门逃出,乘小舟渡海逃到了芜木浦,藏身于洞窟之中。后被斯波高经发现,把他和义显的首级一同护送到京都,但是一年后即被杀,他所曾经隐藏的洞窟位于现在的河野村甲乐城,成为饶有兴味的史迹。


攻克府中

金崎落城之后,不得已暂时沦落在杣山城的新田义贞重新开始活跃起来,而位于相邻的加贺境内的宫方势力也积极响应,加贺土豪畑六郎左卫门尉会同地侍敷地伊豆守、山岸新左卫门、上木平九郎等攻入越前,在坂井郡细吕木周边构筑起了城郭,随后津叶五郎又攻落了大圣寺城。北陆的宫方势力再度膨胀起来。


根据《太平记》的记载,此时加越边境的平泉寺众徒的立场再度开始动摇,其中过半背叛幕方(足利将军方)投入了宫方帐下,以伊自良次郎左卫门尉为代表,攻陷了原属于幕方的三峰城,并率三百骑驰驱于周边,近邻的地头、御家人等迅速丧失战意,纷纷焚毁自家住宅逃进府中。三峰众随即遣使杣山城,请求义贞派遣一员大将前来指挥,胁屋又卫门佐义助朝臣遂率五百余骑入城,并牒使联络加贺。加贺诸豪族以细屋右马助为大将,率军三千骑攻入越前,于长崎、河合、川口三处构筑城郭,其势直逼斯波高经的大本营府中。而斯波高经此时集中了六千余骑兵力笼于府中,面对步步逼近的宫方势力,意识到一味守城的话一旦粮尽就只能坐以待毙,于是分兵三千至国内各地崇山峻岭构筑城郭。由于冬季积雪深厚,战马无法立足,双方始终都没有大的军事行动,只是在寻找决战时机而已。

建武五年二月,宫方几乎已经团团包围了府中,某一日城军得到情报,宫方大将胁屋义助率领一百四五十骑活动于今立郡鯖波宿附近侦察,于是足利军大将细川出羽守率五百骑前往袭击,将其三面包围,只待围歼。但是胁屋义助命人放火点燃附近村落中的房屋示警,以新田义贞为首的宫方军三千骑迅速前来救援,而斯波高经亦被迫率三千骑出击。起初双方并未发生大规模冲突,只是隔着一条河,相距十余町对峙。后宫方葛新左卫门纵骑跃入河中,双方总共六千余骑终于爆发乱战,战至最终,宫方三峰势突破斯波军阵线,进入府中放火。遭到新田义贞追击的斯波军急退不迭,甚至没有时间进入府中笼城,便往西败退而去,一部逃往若狭,另一部在斯波高经率领下逃进足羽郡。至此除了在足羽郡尚保有七城,幕军在越前的七十三座城池全部陷落。


足羽七城·灯明寺之战

所谓足羽七城,是当时斯波高经在越前最后的堡垒,名义上包括安居、庄、和田、波罗密、藤岛、高木、胜虎七座城池而实际上却是多达十数座彼此联系紧密的连环城砦群,攻击和防御皆能连为一体,一处遭到攻击,其他多处都能出击攻打敌军后背。斯波高经就是凭借这些防御工事与势力大盛的新田义贞苦苦周旋。

五月二日,新田义贞率领六千余骑自府中出发攻打足羽七城,先锋一条行实、二番手船田政经、三番手细屋右马助三将分兵攻略江守、安居、胜虎三地,但均遭到了失败。

至当年闰七月二日,新田军在河合庄大举集结,势如云霞,自胁屋义助始,山名、大馆、里见、鸟山、一井、细屋、中条、大井田、桃井以下一族三十余人全部参战。外样宇都宫、弥津、风间、敷地、上木、山岸、瓜生、河岛、大田、金子、伊自良、江户等诸豪族总势达三万之众,充满堂上庭间。当日军奉行上木平九郎即率军兵六千余人,手持幕、搔盾、埋草、屏柱、橹等道具,浩浩荡荡地渡过足羽川。三万余骑最后在灯明寺集结后分为七队,打算分别进攻七座城池,大有将斯波高经一举歼灭之势。

但是事情却不想预想的那么顺利,由平泉寺众徒据守的藤岛城异常坚固,而且守军皆抱着必死的决心,由于他们的殊死抵抗,新田军的前锋受挫,一进一退之间,不觉已是日落时分。当时新田义贞本人正在灯明寺前进行首实检,听说藤岛城久攻不克的消息后,担心士气由此受到影响,于是亲自披挂,带领五十余骑自小路前往察看,也正是这轻率的举动,最后要了他的性命。

其后的情况大致如《太平记》所载:斯波方细川出羽守、鹿草彦太郎两大将听闻藤岛城激战,率三百骑自黑丸城出发增援,却在通往灯明寺的小道上遭遇义贞一行,细川方有很多弓箭手,遂在前方立起盾牌,弓箭手在后面放箭。而新田方却只有一名弓箭手,在暗战中不利,经手下中野藤内左卫门的劝说,新田义贞打算骑骏马逃跑,但正在这时眉间中箭落马,自刭而死,其首级以及铠甲、太刀等物均为斯波方所获送往黑丸。其手下结城上野介、中野藤内左卫门、金持太郎左卫门均下马在其尸骸前切腹,其余四十余骑军兵多为斯波军射倒。《太平记》中把义贞之死形容为“犬死",恐怕也是为他因疏忽大意而断送性命感到不值吧。

斯波军把义贞的首级和随身物品送到了黑丸城斯波高经处,由其物品的华丽程度猜测这一定是新田氏的一门众,然而斯波高经在看到首级后却大大惊讶,感觉与新田左中将的容貌非常相似,而且记忆中义贞的左眉上方应有箭伤,洗去血污后验看果然无误。察看其所携带金银太刀各一柄上分别有"鬼切"、"鬼丸"的文字,实乃义贞手中的源家重宝。由此才断定,这无意中讨取的就是义贞本人,时年三十八岁。

斯波高经随即命人把义贞的遗体送往长崎称念寺(现丸冈町)举行葬礼,现在其墓也被保护了起来。进入江户时代后的明历二年,在灯明寺的农田中有甲胄出土,当时的福井藩主松平光通认定这就是新田义贞的遗物,在当地建立了纪念石碑和新田塚。而到大正时期,被指定为"灯明寺畷新田义贞战殁传说地"史迹。

此后失去了主将的新田军迅速失势,当义贞之弟胁屋义助逃往美浓之后,越前守护斯波高经最终确立了他在越前的新支配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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