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克上——越后长尾氏内纷
【安倍信光 作】
长尾为景的下克上
要介绍一代名将上杉谦信放逐其亲兄晴景、义兄政景,夺取越后权柄的始末,就有必要少许提及其父为景时代的越后争乱。
室町时代初期的越后守护是足利尊氏的表弟上杉宪显,到其次子宪将继任越后守护时,上杉家家宰长尾藤明之子弹正左卫门成为守护代。于是乎越后上杉与越后长尾也建立起了一种类似于关东上杉与关东长尾的关系,即后者从属于前者,两者同族同体,共同维持权力的宝座。
然而战国时代有的只是流血和杀戮,弱者注定要成为强者的盘中餐,下克上的活剧层出不穷,越后也同样不能例外。
当时的越后,守护上杉房能体弱多病,精神萎靡,而且没有嗣子,于是在文龟三年(1503)把表弟兵库头定实收为养子,并把越后守护一职让给他后隐居。幕府随即下令由长尾为景出任年幼的定实的辅佐役,从此获得了越后一国的实权。根据《足利家御内书案》等许多古文书的记载,此后为景向将军家进贡了吉次的名刀一柄,乌目三千疋以表谢意。
此时隐居于东颈城郡的直峰城的上杉房能经过了松山温泉的治疗,身体状况竟然有了很大的起色,同时对于每天无聊度日也开始觉得不满了,更何况在幕后操纵着定实的为景时时刻刻对他采取了排斥的态度,于是突然举兵以图夺回权柄,越后一下子就分裂成了两半,战火不断蔓延。至永正四年(1507),交战不利的房能败退回真峰城,希望能够从兄长关东管领上杉显定处得到援助,东山再起。不久以后希望破灭了的房能逃往武藏钵形城,于天水自杀。
当时已经出家号可淳的关东管领上杉显定在听说了弟弟败死的消息后不胜其怒,于翌年同其子宪房一同率领关东势攻入越后,并联系了不甘于做傀儡的定实一同讨伐为景。这一次长尾为景败走奔往越中,随后又逃往佐渡。但不愧有霸将之称的为景很快就在后一年(永正六年)的六月发起突然反击,在长森原合战中一举讨取了上杉显定,从此为景的声望高涨,守护定实则威风扫地,追随者急剧减少。
不过越后的纷争并没有就此谢幕,先是上杉定实依附小野城的宇佐美房忠,于永正十年再度起兵反对为景,但却在这一年的十二月遭到为景的逆袭败北,房忠讨死,定实在为景的压力下退隐。后又有定实的本家上条城上杉定宪不服为景,联结长尾房景、大熊朝秀起兵造反,越后各地响应者众多,小规模的战事一直延续了十多年,直到天文五年(1536)定宪军进逼春日山城,与为景军在三分一原展开血腥搏杀,最终定宪战死,长尾为景在征战了大半辈子后越后霸业初定。
就在这一年八月,谦信的兄长弥六郎晴景继承了长尾家,而十二月二十四日为景便告急死,当时的谦信还只是个名叫虎千代的七岁幼童,当时的越后政局仍不稳定,甚至有定实残党携带兵刃企图袭击送葬队伍,以至于送葬者人人身披甲胄防备。
景虎夺嗣
长尾晴景当时二十五岁,与父亲为景的果敢勇武相比,他却有着“资性柔懦”的风评。在父亲为景死后,竟然拥立起了已经有名无实的守护上杉定实,越后一度进入了较为平静的时期,但是和平的时期在战国乱世中只是昙花一现,很快就因为上杉定实的后嗣问题,越后再度陷入大乱。
当时北蒲原的中条藤资劝诱没有嗣子的上杉定实从米泽伊达氏那里迎取养子,即伊达稙宗的次子实元,然而此举遭到了色部胜长和本庄房长的强烈反对,据《上杉谦信传》记载,当时越后诸将“各自结党,以求自保”。此后伊达氏出兵增援中条,本庄房长战败讨死。面对这一再度纷乱的局面,上杉定实终于心灰意冷,想要隐遁得过残生,但却在长尾晴景的再三劝阻下没有实现。
伊达氏介入越后的时间并不长,很快就在自己内部爆发了天文之乱,伊达虽然撤兵,但是上杉氏内乱期间,下越地方却如同一个马蜂窝般骚乱起来,此时晴景授予谦信“镇抚之任”前往下越收拾残局。根据《上杉古文书》、《色部文书》等的记载,当时是天文十二年,代替饱受疾病之苦的兄长出阵的谦信时年十四岁,也是这位著名的战国武将的初阵。
由本庄实乃辅佐的谦信当时已经把名字改成了景虎,同时以迅猛的行动扫清了越后的骚动势力,立下一生中的首次军功。但谦信天生的武勇并没有成为兄长晴景的福音,《上杉谦信传》中记载:“……或有人嫌其权威,于晴景面前进谗,令其嫉妒弟弟的英名而欲除之,谦信得信后举措自卫,中条玄蕃允、上野源六等从属谦信,长尾政景等扶助晴景,各自结党互相攻战,上下不宁……”
面对守护代家的内纷,上杉定实同样如坐针毡,同时缺乏力量的晴景也无法对抗比自己年轻十八岁的弟弟。《上杉谦信传》中天文十七年十二月条目记载:“定实忧于国运艰难,为防止兄弟阋墙,与晴景恳谈,说服其将谦信收为养子,并以家督之位相让。”于是乎在同月晦日,谦信从栃尾城前往春日山,与晴景结为父子之义,继任了长尾家督,时年十九岁。
然而在这一和平演变的一般说法背后,却隐藏着另一种传说,即上杉谦信实际上是凭借武力打破了春日山城,兄长晴景被逼入穷地后自杀身亡,从此夺取了长尾家嫡子的地位,后来的种种禅位文书只不过是为了掩盖这一骨肉相残的事实而伪造的,想来在毫无亲情可言的战国,这也并不是完全的空穴来风吧。
义兄溺死的真相
《北越军记》、《越后军记》等军记书中均记载有上杉谦信通过武力驱逐其兄晴景,夺取家督之位之事,不过由于时间地点等的细节问题上有可疑之处,未能成为定说,但也是谦信流血上台说的重要佐证之一。长尾晴景最终死于天文二十二年(1553),时年约四十五岁,在这一场家族内纷中,处于下位的越后诸豪族也并非立刻一边倒地投入实力坚强的谦信帐下,多数是还经过了“晴景还是景虎”的艰难抉择,这其中就有实力强大的上田长尾氏。
越后长尾本分为上田、栖吉、春日山三家,其中上田长尾家在系谱上是长男分家,地位应该是最高,因而对本来是三男,但却后来居上的春日山长尾家一贯抱有敌视的态度,早在为景时期双方就屡有争斗,天文十七年谦信夺取家督宝座之时,上田长尾的家督政景就是一度采取了支持长尾晴景政策。
天文十九年空有其名的越后守护上杉定实殁,谦信作为守护代掌握了越后实权,但翌年二月政景即在坂户城起兵作乱,同时诱使四周豪族一同反对谦信。然而日本历史上少见的军事天才上杉谦信以疾风一般扫荡了一切反抗势力,“先讨平了中条、上野诸叛将,后亲自提兵进逼政景,政景闻之恐慌,遂手捧誓书请降。谦信以实姊妻之,此后互相推心置腹,机密相谋,战阵相伴……”(《上杉谦信传》)
在《上野文书》、《国分威胤见闻录》等文献中均有记载:永禄七年(1564)七月五日,长尾政景于南鱼沼郡野尻池泛舟游览之际因醉酗而溺死。所谓醉酗无外乎酒醉狂疾发作,然而由于当时并没有政景的随从在场,这突如其来的酒醉溺死也完全是谦信方的一面之词了,因而后世又多有谦信设计谋杀政景的说法。
留存至今的诸多古文书对于野尻池溺死事件发生的年份也有许多不同的说法,但基本上确定是在永禄七年,其死因则更是杂说纷纭。《越后古实闻录》的记载是“谦信信州御一览归返,与政景月游于野尻湖之际,借下平修理之力将其溺杀。”《越后军记》中的记录则比较物语化:政景当时正在病中,而且由于天气酷热,谦信以美女及纳凉之名诱使其泛舟,又使善水性之人凿破船头,令其沉没溺亡。《宇佐美系图》中的说法则是目前最为普遍公认的,即宇佐美定行奉谦信密旨除掉政景,结局却是两人双双溺毙,宇佐美家名亦断绝。
不过对于谋杀一说记载最为详细的当属《国分威胤见闻录》,其中有国分彦五郎之母所作的记录,七月五日当时听见野尻池有喧哗,彦五郎前去察看却看见了政景的尸体,其肩下有伤口,这样看来,谋杀是确凿无疑的了。这位老母后来一直活到了江户时代,因此其记载很有可能没有经过长尾家的歪曲修改,而是真实可信的。
长尾政景比谦信年长三岁,原本就是属于表兄弟关系,后来谦信以姊仙桃院妻之,更是成了他的义兄级的人物,同时还是春日山城有力的亲族,但事实上正因为如此,也就成了谦信的在背之芒。本来以姊妻之就是属于政略结婚,而坐拥实力的政景多次举兵反对谦信,只是迫于无奈才降伏,始终是谦信政权里的一颗定时炸弹,也是谦信完全控制越后的绊脚石,因此谦信为图震慑一切敢于反抗者,也为了达成越后的完全支配,出此下策也是理所当然的。
国分彦五郎之母所记载的伤口位于肩下,实乃刀枪刺伤,可以想见当时谦信的手下挟持政景的腋腹将其头部按入水中,由于其拼死挣扎,不得已在肩下刺了一下,方达成将其溺杀的目的,别说是有血缘亲缘关系的兄弟,即使是对仇敌的做法,也不过如此而已吧。
政景死后,谦信把姐姐仙桃院以及政景与仙桃院之间所生的儿子喜平次接到了春日山,一方面这也是把幼儿作为人质,以按压政景家臣反抗的举措。这个孩子长大以后就是上杉景胜,而且戏剧化的在十多年后上杉家的又一场家族内纷中成为了胜利者,不能不说是造化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