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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家物语——第六卷
【安倍信光】 录入
一 上皇晏驾
治承五年（1181）正月初一，因为东国有兵乱，南部有火灾，宫中没有举行朝拜大典，主上也没有临朝，乐器未响，舞乐未奏，吉野深山的国栖村民也没来朝贺，藤原氏的公卿因家寺被焚一个也没上朝。初二这天，殿上的酒宴也没举行，男的女的都缄口不言，宫禁中显得那么阴森惨淡，似乎是佛法王法都已毁灭了的模样。法皇慨叹道："我以十善余荫得袭万乘宝座，晚近的四代帝王①，说起来都是我的儿孙，为什么这万机的政务被解除，虚度岁月呢？"
同月五日，南都僧纲②们悉被解职，停止参加法会的资格，寺院的首长也都被免除职务；僧众们，无论老少，或被射死，或被斩杀，或没于烟内，或葬身火海，剩下仅少的人也都遁迹山林，没有一个人留存下来。兴福寺别当、花林院僧正永缘，眼看着佛像经卷化作烟尘，惊叹不置，痛心万状，因而生了病，没多久就去世了。这僧正是风雅多情的人，有一回听见杜鹃的叫声，作歌道：
啼声素所稔，每感清且新；
杜鹃虽常见，却总似初音。
因此称他为初音僧正。
但是，那御斋会③尽管徒具形式，还是要按期举行的，所以先要选定由哪些僧侣来主讲。公卿们计议道：现在南都的僧纲都已解职，可否让京都的僧纲来代替呢？虽这么说了，但总觉得不该把南都的摒弃在一边，于是将三论宗④的高僧成宝已讲⑤从他隐居的劝修寺叫来，按礼如仪地举行了御斋会。
高仓上皇因为前年法皇被幽禁在鸟羽殿，去年高仓宫以仁亲王遇害，以及由迁都引起天下骚动等等事件，心里苦恼，生起病来。本来玉体已欠安，如今又听到东大寺、兴福寺的事，病势就更加沉重了。法皇非常焦虑，嗟叹不已。到了正月十四日，上皇终于在六波罗的池殿晏驾了。在位十二年，德政千万端；兴诗书仁义不废之道，继理世安民已绝之迹。死亡一事，三明六通的罗汉在所难免，幻术变化的权者⑥无法逃避，虽说这是有为无常的人间正道，但心情上总要越过事理，觉得很是悲伤。
遗体就在当天夜晚奉移到东山山麓的清闲寺，化成晚上的烟尘，随同春天的云霞一道升到太空去了。澄宪法印⑦一心想来送葬，赶紧从山上跑来，但他所看到的只是一缕虚烟了。法师咏了一首歌道：
主上巡幸寻常见，
永去不归实可悲。
又有一个女官，听说上皇驾崩，作了这样一首歌：
月光九重常照耀，
遽尔消逝殊可哀。
天皇终年二十一岁，内则严守十戒⑧，外则不乱五常⑨，实为礼仪端正之明君，佛法末世之贤王。世人莫不痛惜，顿觉日月无光，认为如此违拂人意，定是黎庶福薄，人间多难，实在可悲呀！
①四代帝王即二条、六条、高仓、安得四帝。二条、高仓是后白河法皇的儿子，六条、安德是孙子。
②僧纲即僧正、僧都、律师等高级僧官。
③御斋会是从正月初八到十四在太极殿宣讲金光明最胜王经的法会，旨在祈祷国家太平，五谷丰登。
④三论宗，参见第二二七页注三。
⑤已讲是出席御斋会、最胜会、维摩会的讲师。
⑥权者即佛暂时变换显现的各种形象。
⑦澄宪法印，参见第五十二页注一。
⑧十戒，参见第八页注三。
⑨五常即仁义礼智信。
二 红叶
古来很得人心令人向往的，大概莫过于延喜和天历①两朝的天皇了。较之这位上皇，他们当然是很圣明的。大凡称为贤王，施德泽于民的，都是达到成年能够分辨善恶之后的事，但高仓上皇自其冲龄即位之时起，就是一种柔和的禀性。
从前承安年间，上皇即位之初，年仅十岁左右，非常爱好红叶，便叫在宫禁北门那边，造起一座小山，种些黄栌、枫树等有美丽红叶的树，取名为红叶山，每天在这里观赏，总不觉得厌倦。但是有一天晚上，狂风大作，红叶被吹落遍地，狼藉不堪。主殿寮②的差役在清晨洒扫的时候，将这些红叶全都扫掉，由于这是个寒冷有风的早晨，就把散落在地上的残枝败叶收拢在一起，给驻守在朔平门的警卫们用作烫酒的燃料。管理红叶山的藏人在天皇临幸之前赶紧查看，红叶却已踪影全无。问是怎么回事，如此这般地回答了他。藏人大惊道："这可不得了！把天皇心爱的红叶弄成这个样子，真是岂有此理。你们等着监禁流放吧，不知道我要受到什么惩罚哩！"这时，天皇却比往常起得更早，已经来到这里了，看见红叶已无踪影，便问这是怎么了？藏人无可奈何只好如实奏闻，天皇却开心地笑道："诗云：林间暖酒烧红叶③这是谁教他们的？倒很风雅哩！"反倒受了褒奖，并没什么责罚。
又在安元年间④，有一回作变换方位的行幸⑤，当天色尚未到往常"鸡人唱晓惊明王之眠"⑥的时候，就已醒来，适值那天夜里霜重气寒，因而想起醍醐天皇由于恤悯人民在冬夜里该多么寒冷便脱去御衣的事，慨叹自己远不如先代帝王圣德之深广。夜色将深的时候，远处有人呻唤，伺奉的人没有听见，天皇却听见了，便说道："现在这时候，是什么人呻唤，快去看来！"随侍的殿上人便吩咐当值的武士前去查看。经四处奔走寻查，在一处路口见一穷苦的女童提着一只长箱的盖子，在那里哭泣，问她是怎么了，答说："我的主人是一位女官，在法皇宫里当差，近日下了种种苦心才做了这么一套衣服，我去给她取来，刚才走来两三个男人把衣服抢去了。她有了这套衣服才能在宫里当差，倘若不能进宫，又没有可以寄居的亲戚人家，想到这里我就哭了起来。"于是便把那女童带来，奏明缘由。天皇听了说道："真是可怜，是什么人做出这种事来！帝尧时代，人人皆以帝尧的正直之心为心⑦，所以都很正直。如今人民都以朕躬之心为心，所以心怀邪佞的人在市朝中犯罪，这不正是我的耻辱吗！"便问道："那么，被抢去的衣服是什么颜色的？"回奏说是这样那样的颜色。其时，建礼门院⑧还是中宫，就问宫人道："有这样的衣服吗？"随即取来，却比原来的要华丽得多，便送给那个女童了。天皇又说道："现在夜还很深，说不定还会遇见那样的事。"便派一个当值的武士送她到那位女官的居室去。这事是很令人感动的。因此，就是身分很低的男男女女也天天祈祷这位天皇，能保千年万岁的春秋。
①延喜和天历均为日本历史上的太平盛世。延喜：参见第六十四页注二。天历（947～956）是村上天皇的年号。
②主殿寮是主管宫中扫除、灯烛、薪炭等杂物的机构。
③引自白居易诗《提仙游寺》：林间暖酒烧红叶，石上题诗扫绿苔。
④安元年间（1175～1177）是高仓天皇的年号。
⑤变换方位是平安时代贵族们的迷信习俗，据阴阳家的说法，如果卜知要去的地方不吉利，便于前一天夜里先到吉利的地方住一宿，然后再去，就可破除。
⑥引自日本《本朝文粹》都良香的诗赋。
⑦《说苑》有云：尧舜之人皆以尧舜之心为心，今寡人之为君也，百姓各以其心为心，以是痛也。
⑧建礼门院，参见第十一页注五。
三 葵姬
这里边还有一件更可悲的事情。服侍中宫的女官使唤着一个女童，她意外地得到侍候高仓天皇的机缘。天皇对她的宠爱绝非世间常见的露水之情，而是时常召幸，怀着真实深切的相爱之意。因此那位女官倒不好使唤她，反而象对待主人似的予以十分尊重。女官说："书上说过：'谣咏有云，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欢，男不封侯女作妃'①，女人也会立为皇后的。这人说不定会成为女御、皇后以至国母，那福分可是不浅哪。"因为她名叫葵姬，人们便背地里叫她葵女御。天皇听到这个私下议论，后来就不召幸她了。这倒不是因为失宠，而是考虑到世间的物议，所以，从那以后天皇时时凝神沉思，终日深居在寝宫里。当时身居关白的藤原基房公知道了，说道："这样心情不畅，应该安慰安慰才是。"便赶紧进宫，说道："这样关切的事情，何必那么多虑呢，赶紧把那个女官召来，也无须调查她的身分，基房认她为养女就是了。"天皇道："你说的虽属可行，但在退位之后，间或有这样的先例。如今在位的时候，做这样的事，恐伯要受后世的非难。"所以并未听从。关白无法，拭泪退了出来。后来，天皇在一张色泽浓绿的薄纸上写了一首记起来的古歌：
暗自思卿人不识，
承问所思倍伤神。②
这幅御笔题词由冷泉少将隆房③转交给葵姬，她红了脸，推说有病便回故里去了。在那里卧床五六天，终于死去了。古诗里说的"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④，说的就是这样的事情吧。从前唐太宗曾想把郑仁基的女儿纳为嫔妃⑤，魏征谏道："此女已与陆氏定有婚约。"入宫的事就此作罢了。这两件事，其用心几乎是相同的。
①语出陈鸿：《长恨歌传》。
②原歌见于《拾遗集》，为平兼盛所作。
③隆房，府邸在冷泉里，后又晋升为大纳言，亦称冷泉大纳言，为平清盛的长婿。
④引自白居易《新乐府·井底引银瓶》："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寄言痴小人家女，慎误将身轻许人。"
⑤这故事见于《贞观政要·直谏篇》。
四 小督
高仓天皇对葵姬不胜思念，闷闷不已。中宫为了给以慰籍，便将自己身边的一个名叫小督的女官送到天皇那里去。这女官乃是樱町①中纳言成范卿的女儿，是宫中第一的美人，又是弹琴的名手。从前冷泉大纳言赖房卿还是少将的时候，与这位女宫一见钟情。少将开始咏歌、写信，倾诉对她的恋慕，女官却毫无倾倒之意。但盛情毕竟难却，最后也终于依从了他。现在召到天皇身边，隆房卿无奈，只好忍痛离别，眼泪沾湿了衣袖，几乎没有干的时候。从这以后，少将总想见到小督，使常到宫里去，或在她居室附近，或在帘子周围，时而行走，时而伫立。小督对用人说道："我已被召到君侧，少将不管说什么，我都不会答他一句话，看他一封信。"只是叫人传了这句话，没表示任何爱情。少将还是抱着万一的幻想，写了一首和歌，投进小督居住的帘子里去。歌云：
爱卿之情充四野，
临近卿前反成空。
小督原想立即和他一首，但想起皇上，觉得很不应该，便不取过来看，原封不动地让女童抛到院里去了。少将觉得难堪，颇为怨恨，但怕人看见很是不妥，赶快拾起来，放在怀里就走了。回去后又作歌道：
芳心固已绝情义，
书翰承接又何妨！
少将觉得今生既已难得相见，便一心想寻短见。
入道相国听得此事，心想："中宫是我的女儿，冷泉少将是我的女婿，小督竟然占有我两个女婿，实在不妙，只要小督活在世上，天下就不会太平，须得叫她出来弄死才好。"小督得悉相国这种用心，便道："我个人不论怎样都不在话下，只是太对不起皇上了。"就在一天傍晚，离了皇宫，此后就不知去向了。皇上为此磋叹不已，白天躲在寝宫里流泪，夜里到紫宸殿上仰望月光聊以自慰。入道相国得知，说道："皇上是为小督的事愁闷难安，既然这样，我倒有个打算。"于是不让服侍皇上的女官进宫，对进宫晋谒的大臣也表示厌烦。人们慑于相国的威权，所以谁也不再出入，宫中现出一片阴惨的气象。
过了八月初十，天上一片晴空，皇上含着眼泪，朦胧地仰望着月光，到了深更，问道："有人吗？有人吗？"一时竟无人回答。那时适值弹正少弼仲国②在宫中值宿，远远地伺候着，便答应道："仲国在这儿。"天皇道："近前来，有话吩咐。"心想有什么事呢，便走近前去。天皇问道："你可知道小督的行踪吗？"仲国答道："这怎么能知道呢？臣下是全然不知道的。""啊，不知是否确实，有人说小督在嵯峨山那边，住在单扇门的房舍③里，那家主人的名字不大清楚，你可给我去找一下吗？""不知那家主人的名字，怎么能找到呢？""这倒也是呀。"天皇说着，脸上流下泪来。仲国仔细思忖，想那小督乃是弹琴的名手，说不定乘着月光皎洁想起君王的事，会弹起琴来。在宫里弹琴时，我曾给配过笛子，那琴音多少还记得，嵯峨那里的住户不会很多，我就挨家挨户地去寻访，一定会打听得到的。这么想着便说道："即使不知道主人的名字，我也去寻访一下。可是，假若寻到了，没有亲笔书信，或许以为是弄虚作假呢。请给封书信带了去吧。"天皇道："这倒也是。"便写了书信交与他并且说道："就骑上御马寮的马去吧。"仲国从御马寮拉了马来，便在明月之下扬鞭打马，向嵯峨山去了。
古歌有云"牡鹿呦鸣此山乡"④，咏的就是嵯峨附近的秋景，令人颇有哀愁的感觉。及至发现一所单扇门的房舍，心想说不定就在这里吧，便勒住缰绳，侧耳细听，却不见有弹琴的声音。又想，或许在清凉寺的殿堂里拜佛去了吧，便从释迦堂开始，把所有殿堂都看到了，连一个有点象小督女官的人也没看见。心想就这样一无所获地回宫，比不出来寻问还要糟糕，倒不如从此就隐遁起来的好。又一转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里有隐身之处呢。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然兴起一念头，便道："可不是嘛，法轮寺就在附近，想那小督女官为今夜的月色所动，到那里参拜去了也未可知。"便策马向法轮寺走去。
来到龟山近旁，从一丛松林那面隐隐传来琴音。这是山岚，还是松风，或者就是所寻的人的琴音，一时难以确定。赶紧催马走近前去，果然是从单扇门的房舍里传出弹琴的声音。勒紧缰绳细听，丝毫不差，真真切切就是小督的指音。细一辨认那曲子，就是叫作《想夫恋》的乐曲。不出所料，是想起皇上的事，所以在众多乐曲之中特别弹了这个曲调，足见盛情的高雅。仲国心里十分钦佩，便从腰间抽出横笛，噼的吹了一声，然后咚咚地敲起门来。里边的琴声随即停止了。"是仲国奉命从宫里来了，请开门吧。"这样高声说了，又敲了一阵，只是不见有人答应。过了会儿，里边象是有人出来，便高兴地等着。只听开了锁，把门稍稍打开一点，一个带稚气的女人只探出头来说道："怕是打错了门吧，这里不是宫中信使能来的地方。"仲国心想要是回答得不好，把门关上，下了锁，反而不好。于是便把门推开，径自进去了。
走到旁门外边的廊下，说道："为什么到这样的地方来呢？皇上为你愁闷不安，看样子很有性命危险。这样说，你或者认为是说假话，所以特意写了书信给你带来了。"说罢取出信来。刚才那个女人接了过去，送给小督。打开看时，确是皇上的亲笔，便立即写了回信，折叠起来打了个结文⑤，并拿出一套女官服装。仲国把女官服装搭在肩上，说道："若是别人来当使者，既然领得回信，也就罢了。可是从前在宫里弹琴的时候，仲国给你吹笛伴奏，恐怕不会忘记吧，没有一句亲口回话，就这么回去不能不说是遗憾哩。"小督听了也觉得有理，便亲自说了几句回话："想来你也知道，入道相国说了那么厉害的话，实在可怕，所以便逃出宫中。住在这个地方，琴是早已不弹了，但也不能长久这样下去，正打算明天到大原深处⑥，这里的女主人很是惜别，说是夜已深了，大概不会有人偷听，便劝我弹一回琴。因为对过去宫中的情景很是怀恋，就弹起熟悉的曲调来，所以就给你容易地听出来了。"说着流泪不止。仲国也湿了衣袖。过了一会儿，仲国拭去眼泪说道："刚才你说，明天决意到大原深处去，莫非是想要出家吗？这是万万使不得的。那么一来，皇上的愁叹就更无办法了。"这样劝阻她，并且把他带来的马部和吉上⑦留下来，嘱咐道："千万不要让她离开这里。"留下他们在这里守护，自己单身匹马回到皇宫去了。这时天色已是微明，心想：现在皇上睡在寝殿里，让谁去报告呢？一边想着一边把马系好，把那套女官的服装搭在画有飞马的屏风上，向着紫宸殿走去。只见天皇还在昨夜坐着的地方，口中念道："南翔北照，难付寒云于秋雁；东出西流，只寄瞻望于晓月。"⑧仲国径自进去，把小督的书信送上。天皇非常感动，说道"你就赶快连夜把她带来吧。"这事如给入道相国知道可不得了，但天子的玉言不能违背，便备齐了杂役、牛和车子，往嵯峨去了。虽然小督说不想回宫，但经不住百般劝说，终于坐上车子回到宫里。把她安置在僻静的地方，每夜召幸，生了一个皇女。这个皇女就是后来的坊门女院⑨。
入道相国不知怎的知道了这个消息，说道："说小督失踪了，原来是无根的谎言呀！"便把小督捉了来，令其出家为尼，这才放了她。虽然小督本来就有出家的心愿，但这样被迫出了家，年才二十三岁，就穿着黑色袈裟，住在嵯峨附近，听来是令人深感痛心的。因为种种类似事件，高仓上皇得了病，终于与世长辞了。
法皇方面，也连续发生多起伤心的事情：永万年间（1165）第一皇子二条天皇驾崩；安元二年（1176）七月皇孙六条天皇晏驾；同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对着天河双星海誓山盟的建春门院⑩，也为秋雾所侵，化为朝露了。岁月虽已流逝，却仍同昨天刚刚离别一样，眼泪一直未干。正在此时，治承四年（1180）五月，第二皇子高仓宫以仁亲王又遇害身亡。后世所瞩望的高仓天皇如今又先他而逝。桩桩件件，遗恨重重，惟有流泪而已。"悲之又悲，莫悲于老后于子；恨而又恨，莫恨于少先于亲。"后江相公⑴为其子澄明所写的悼文，现在法皇看了会有深切的感受吧。正因为如此，所以对一乘妙典的《法华经》，诵读不倦，对于三密行法⑵，日夜薰修。既然是天下谅暗⑶，宫廷里的华服盛装便一概变为丧服，那情景更显得惨淡了。
①藤原成范因在府邸内广植樱花，故称其府邸为樱町。
②仲国姓源，少弼是三等官，弹正即弹正台，是主管弹劾百官的机构，其首席长官称弹正尹。
③平常人家是双扇门，单扇门多是柴扉一类简陋房舍。
④此句引自《藤原基俊歌集》。
⑤古时日本写信，折成细长条，中间打结，加上墨记，谓之结文。
⑥大原深处，指大原的寂光寺。
⑦马部是御马寮的差役，吉上是六卫府的差役。
⑧语见日本《和汉朗诵集》。
⑨坊门女院，即范子内亲王，建永元年（1206）赐院号。
⑩建春门院，参见第二十七页注三。
⑴后江相公即大江朝纲，其父官居宰相，故称相公。朝纲因而被称为后相公。
⑵三密即佛家所谓身、口、意三方面的修养融为一体。
⑶谅暗，中国古语，谓天子服丧之期。
五 檄文
入道相国这样残酷无情，或许自己也觉得后果可怕，便想给法皇一点安慰；于是把安艺国严岛神社的一个内侍所生的女儿，现年一十八岁，姿容很秀丽的姑娘，送进法皇宫里去。并选了许多高级女官随侍，由不少公卿、殿上人陪送，简直如同女御进宫一样。人们私下议论说：上皇去世刚过二七，这样做不大相宜吧。
且说这时信浓国有一位叫作木曾冠者①义仲的源氏族人，他本是故六条判官为义之孙，带刀先生②义贤的次男。其父义贤在久寿二年（1155）八月十六日为镰仓的恶源太义平③所杀。当时义仲二岁，母亲含泪抱他到信浓国的木曾中原兼远④那里，说道："请你把这孩子抚养成人吧。"兼远接受委托，精心抚育了二十多年，及至长大成人，不仅力大盖世，禀性也刚勇无比。人们都夸赞说："强弓硬弩，利刃锐矢，马上步下，无一不精，就是上古的田村⑤、利仁⑥、余五将军、致赖、保昌，以至先祖赖光、义家⑦朝臣，恐怕都赶不上他。"
有一天，义仲对他的保傅兼远说："兵卫佐赖朝已经起兵谋反，征服了关东八国，正在从东海道进攻，追讨平氏。义仲想率东山、北陆两道，及早消灭平家，让世人都称赞我们是日本的两员将军⑧。"中原兼远听了甚表赞同，十分喜悦，说道："养育你这些年，正是为此，你说出这番话来，真不愧是八幡公⑨的子孙。"于是，立即筹划起兵的事。
以前，木曾义仲多次随同兼远进京，探听平家人的举动。十三岁加冠的时候，也曾到石清水的八幡神宫⑩参拜八幡大菩萨⑴，说道："我的曾高祖父义家朝臣，在这位神明面前行了冠礼，称为八幡太郎，我也照例行事吧。"于是便在八幡大菩萨的宝座前面挽上发髻，取名为木曾次郎义仲。兼远说道："先向各国发一纸檄文吧。"就在信浓国跟根井小野太、海野行亲说了起兵的事，都表示赞同。从此，信浓全国的武士没有一个不服从的。上野国因为故带刀先生义贤的关系，多胡那的军士也没有不依从的。这样就赢得了消灭平家的机会，源氏多年来的夙愿可望达到了。
①当时凡官阶为六位而无官职的人叫做冠者。关于木曾义仲的事参见第一八一页注二。
②带刀先生，参见第一五二页注三。
③义平乃是源义朝的儿子，赖朝的长兄，与义贤乃是叔侄关系，因在关东和义贤相争，杀了义贤，所以人称恶源太（意思是可恶的源老大）。
④木曾是地名，中原是姓（原文为中三，即中原家的老三），兼远是名。据《吾妻镜》载称，这个中原兼远是义仲乳母的丈夫，官任信浓权守。
⑤坂上田村麻吕，勇猛过人，延历二十三年（804）任为征夷大将军。
⑥藤原利仁，延喜十五年（915）任为镇守府将军。
⑦余五将军即平维茂，平贞盛收为义子，排行十五，故称"余五"，与陆奥家族藤原师种相争，颇有威名。平致赖以私斗罪流于隐岐（时在999年）。藤原保昌，武艺娴熟，颇有胆略，以喝退大盗夸垂保辅而有盛名，赖光是义仲五世祖。义家是义仲三世祖。
⑧两员将军指义仲和赖朝，后来义仲为赖朝所灭。
⑨八幡公即源义家，因在八幡神宫行了元服礼，故称为八幡太郎。
⑩八幡神宫祭祀日本第十五代天皇应神天皇。
⑴八幡大菩萨即应神天皇。他是神功皇后的儿子。神功皇后是有名的巫女，她传神谕说：此子应统治全国，所以后世崇祀为武运长久之神。
六 信使到来
木曾所在的地方，位于信浓国的南端，与美浓国交界，距京都也不很远。平家的人听到这个消息，群情骚然，说道："东国乱事未平，这且如何是好？"入道相国却说道："这厮不足挂齿。即使信浓全国的武士都依附了他，在越后有余五将军的子孙、城太郎助长和四郎助茂，他们兄弟拥有军兵极盛，只要写一道命令，不须费力就可平定了。"但人们背地里窃窃私议说："这可怎么好呢？"
二月一日任命越后国住人城太郎助长为越后守，据说其用意就是要讨伐木曾义仲。同月七日，大臣以下家家户户供奉等胜陀罗尼的经文和不动明王的画像，为的是祈祷兵乱不兴，天下太平。同月九日，住在河内国石川郡的武藏权守入道义基及其子石川代理判官义兼，背叛平家，归附兵卫佐赖朝，已经逃到东国去了。入道相国听到这个消息，立即派兵讨伐。以源大夫判官季定、摄津判官盛澄为出征大将，率领军兵三千余骑向石河郡进发。城内以武藏权守入道义基，其子判官代义兼为先锋，军士总计不过百骑左右。两面呐喊，射出响箭，厮杀了好久。城内的军兵极力抵抗，战死了很多，武藏权守入道义基阵亡了，其子义兼被俘。四月十一日，义基法师的首级，传送到京都，在大路上巡回示众。据说天子居丧期间传示贼寇首级的先例，只是在堀川天皇驾崩的时候，曾这样处置过前对马守源义亲①的首级。
同月十二日，有信使从九州到京。据宇佐大宫司公通告：九州人，以绪方三郎为首，以至臼杵、户次、松浦等族人，都背叛了平家，与源氏协力。平家的人听了这个消息，不知所措，惊愕地说道："东国北国都已经叛乱了，这怎么办呢？"
同月十六日，有信使从伊豫到京，据说：去年冬季以来，以河野四郎通清为首，四国的人也都背叛了平家，协助源氏。其时，备后国住人奴可郡的入道西寂对平家十分忠诚，强渡到伊豫国去，在道前道后②的交界地方，在高直城③中把河野四郎通清除掉了。其子河野四郎通信在父亲被灭的时候，适值在舅父安艺国住人好田次郎家里，不在高直城中。河野通信得知父亲被害，说道："气煞我了，无论怎样也要把西寂这厮灭掉。"便作好准备，窥伺机会。奴可入道西寂在灭掉河野四郎通清之后，以为已经平定了四国的叛乱，便于今年正月十五到备后国的丙之浦，邀集歌女艺妓，酒宴游嬉。正当昏沉醉卧的时候，河野四郎通信率同敢死之士一百余人冲进来。西寂方面虽有三百余人，但事起猝然，毫无准备，一时慌乱起来，有出去抵抗的，或被射死，或被斩杀，西寂也被生俘了去。后来送回到伊豫国。据说，在通信的父亲遇害的高直城里，用锯子把西寂的头锯下来了；又传说是用磔刑处死的。
①源义亲，参见第二页注一。
②伊豫国东部五郡称为道前，中部七郡称为道后。
③高直城应是高绳城，亦称河野城，为河野氏累世居住之地。
七 入道死去
从此以后，四国的武士使都依附了河野四郎。传说熊野别当湛增那样身受平家重恩的人，也背叛了平家，投靠源氏一边去了。东国北国既已纷纷背叛，南海西海又复如此。夷狄①蜂起的消息听来令人吃惊，天下叛乱的前兆时有奏闻；四夷忽焉而起，眼看天下就要危亡了。即使不是平家一族，但凡有识之士，也无不为之嗟叹忧心。
同月二十三日召集公卿计议，前右大将宗盛卿说道："虽然已向关东方面派出讨伐军去，但是还没有显著成果，这次宗盛愿受军令前去征讨。"公卿们都恭维道："那是再好不过了。"于是法皇降旨，以宗盛卿为大将军，凡是公卿、殿上人兼任武官，或武艺娴熟的，都随他出征，去讨伐东国北国的凶贼。
前右大将军宗盛卿为讨伐源氏，原定于同月二十七日出发往东国去，但因入道相国觉得身体违和，就中止了。从第二天二十八日起，传说病重，京中和六波罗的人都窃窃私议道："怕是报应临头了吧。"入道相国从得病之日起，连水也咽不下去，体热如焚，在他病榻的二三丈以内，走近的人都觉得热不可当。入道口里只是说："热呀热呀。"看来，这病确实非同小可。从比睿山的千手井汲了水来，放在石砌的浴槽里，把他浸在里面，那水立即滚起来，不一会儿就成开水了。或许用另一办法能解一解热，便用竹笕里的水浇在身上，但那水宛如洒在烧红的石头或铁上面，立即迸散开去，不能着身。偶然有附着身上的，也变成火焰，燃烧了起来，满屋都是黑烟，火焰滚滚上升。从前有个叫法藏僧都的人，应阎王的邀请来到冥府，想寻问一下母亲所在的地方，阎王怜悯他的孝心，便让狱卒带他到焦热地狱去。刚走进那里的铁门，只见火焰象流星一样升到空中，高达数百由寻②。这个情形现在可以想见了。
入道相国的夫人做了一梦，非常可怕。梦中见到一辆烧着猛火的车子推进门来，站在车前车后的正是冥府的牛头马面，车子前边立着一面铁牌，上写一个"无"字。夫人在梦中问道："这是哪里来的车子？"答说："是从阎王殿来接平家太政大臣的。"又问道："那么这铁牌又是什么牌子呢？"答说："因为烧毁南阎浮提金铜十六丈的卢遮那佛的罪，要罚他堕入无间地狱的底层，阎王殿里已经做出判决，刚写了无间的无字，间字还没写呢。"夫人惊醒过来，吓得一身冷汗，把这事对人说了，听的人都毛骨悚然。于是向那些有灵验的佛寺神社捐献金银七宝，把鞍马、盔甲、弓矢、大刀，以至腰刀，全取了出来，运到寺社里去，为其祈祷，但却毫无效验。男女公子们聚集在病榻的前后，悲叹着不知如何是好。看来，祈祷是不中用了。
闰二月二日，相国夫人忍着灼热，凑近病榻，哭哭啼啼地说道："你的病况，日见沉重，看来痊愈的希望不大了，你对这世上的事有什么不放心的，趁你神志还清醒的时候，嘱咐嘱咐吧。"入道相国平素看来很是刚毅，现在却也十分痛苦的样子，断断续续地说："我自保元、平治以来，多次荡平朝敌，恩赏有加，忝为帝王外祖，进至太政大臣，荣华及于子孙，今生所望，应无余恨了。但只有一件不足的事，就是没见到伊豆国流人、前兵卫佐源赖朝的首级，实在难以瞑目。在我万一之后，不要建造堂塔，也不要为我追荐供奉，只立即派出讨伐军去，斩了赖朝的首级挂在我的墓前，这就是最好的祭奠了。"临终说了这些话，真是罪孽深重呀。
闰月四日，病苦更甚，万般无奈，便在木板上泼了水，让病人躺在上面，但这也未能稍见缓解，好一阵翻滚折腾，终于挣扎倒地，气绝而死。各处都来吊唁，车马往来之声，天响地摇。即使是一天之君，万乘之主，殡引治丧，也不没有更过于此的了。终年六十四岁，虽然不算是衰老而死，但其宿命骤然而尽，大法秘法③无所用其效验，神佛三宝失去灵光，众多天神也无法加以护佑；何况凡人智力，更属无济于事了。即使有竭诚尽忠肯于用命的数万武士，列坐于堂上堂下，对于目不可见、力不可及的冥途使者，也无法延迟他一时半刻。一旦到了死出山④，渡三途川⑤，便不再能返回来，只得一个人在冥途中跋涉了。那时，平时作下的孽障便化成狱卒前来迎接，这实在是可悲的。但这事不能耽搁，同月七日，在爱宕举行火葬，骨灰由圆实法眼挂在颈下，送到摄津国，在那里的经岛安葬了。这样，那位闻名全国威振一世的人，他的躯体顷刻之间化为烟尘，升到京城上空；他的骨骸暂留岛上，不会太久，便与海边的砂相混，化成虚空的泥土了。
①夷狄是借用中国古来东夷北狄南蛮西戎的说法，以喻东西南北都有叛乱，其实这里谋反的并非异族。
②由寻是梵语，印度古时的距离单位，相当于四十里、三十里或十六里，说法不一。
③大法秘法是佛家修法名称，指僧侣的祈祷。
④据佛教传说，死出山是人死后第一个七天之内在黄泉路上要攀登的山，至此不可复回人间了。
⑤据佛教传说，三途川是人死后第二个七天要过的三条河。
八 经岛
就在送葬的那天夜里，发生多起奇怪的事情。那座琢玉镂金的西八条邸宅，忽然着了火。房屋失火本不足奇，但这次却令人吃惊。这火是何人所为？总之，传说是放的。同一个晚上，在六波罗的南边，又传来象是二三十人拍手跳舞，唱出的歌声："欢腾的水，哗哗响的瀑布的水……"还夹杂着哄然的笑声。正月里高仓上皇刚才故去，天下正值谅暗，仅仅过了一两个月，又值入道相国去世。所有的人，下至匹夫匹妇，也无不悲伤，想来这一定是天狗的所为。于是平家武士中血气旺盛的年轻人共百余人，朝着笑声的方向寻去，却是发自法皇居住的法住寺殿里。这两三年法皇也不在此居住，只由备前国前任国司基宗看守着。那个基宗同了相知二三十人，乘夜聚众饮酒。开始时，只说在这时候不要出声，但是渐渐地醉了，使跳起舞来。武士们一拥上前，把醉酒的人一个不漏地抓了三十来个，带到六波罗来，放在前右大将宗盛卿所在的庭院里。宗盛仔细问讯了情况之后，说道："对这些醉汉，不要问罪吧。"于是全部放免了。按一般习俗，人死之后，即使是身分卑微的人，也总要早晚鸣钟，定时捧诵《阿弥陀经》和《法华经》；可是入道相国去世，却不供佛施僧，除了朝夕讨论打仗的计划，此外并不作任何治丧的事。
讲到临终时的病情，确是有点悲惨，但入道相国毕竟是不同寻常的人，这有很多事情足以证明：前往吉日神社参拜的时候，平家和别家的公卿们，随行者之多，冠绝一世，人们都说：就是摄政关白家参拜春日神社、进谒宇治的平等院，也没有这样的盛况。尤其令人称赞的是，在福原建造了经岛，使来来往往的船只可以安心行驶，不必象从前那样担心，的确是一桩好事。那个经岛从应保元年（1162）二月上旬开始建造，同年八月突然掀起狂风巨浪，全部冲垮，又于三年三月下旬，以阿波民部重能为督办，重新动工兴建。当时公卿集议说应该竖立一个人柱①，但入道相国认为那是作孽，于是立了一个石碣，上面刻了《一切经》②的经文，因此这岛就被称为经岛。
①古时筑岛造桥，工程中遇到特殊困难，往往以人为牺牲，使沉于水底，以祈求海神河伯给以保佑，称为人柱。
②《一切经》即《大藏经》，是佛教圣典的总称，共五千卷至八千卷。此处大概是摘取其一段经文镌刻石上。
九 慈心坊
根据古人的传说，都以为清盛公是个恶人，其实他乃是慈惠僧正①转世。这事的缘由须从摄津国一个名叫清澄寺的山寺说起。这寺中住有一个名叫慈心坊尊惠的人，他本是比睿山的学僧，多年持修《法华经》，后来忽发道心，离开本山，来到此寺，经年累月，很多人都依了他。在承安二年（1172）十二月二十二日夜里，他靠着小几捧读《法华经》，时近丑时，似梦非梦，似醒非醒，忽见一个五十岁光景的男人身穿白色狩衣，头戴立乌帽子，足着草履，胫扎裹腿，手持文书走来。尊惠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答道："我是阎王宫里来的使者，传达阎王谕旨。"便把文书交给了尊惠。尊惠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召请。致人世间大日本国摄津国清澄寺慈心坊尊惠。
订于二十六日在阎罗城太极殿，召集十万个持经者，转读十万部《法华经》，仰即届时前来。
奉阎王诸旨，特此召请如上。
承安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阎王府
尊惠觉得这事不可推辞，便写了收到谕旨的收条，随即醒了过来。自己觉得完全是死了的样子，把这件事告诉院主光影坊。人们都觉得此事甚为奇特。尊惠口念弥陀佛号，心中祈祷佛陀前来接引②。这样到了二十五日夜里，照例在佛前凭几诵经，时近子时③，忽觉困倦，回到房里睡下。到丑时光景，先前那两个穿白色狩衣的人进来催促道："快快去吧！"因为是阎王的谕旨，甚觉惶恐，不敢辞退，立即前去呢，衣钵又不在身边，正在踌躇的时候，忽有法衣自然著于身上，又有金钵从天而降；随后又有童子二人，从僧二人，杂役僧徒十人，拥着七宝大车来到寺前。尊惠很是高兴，立即上车，朝着西北方向腾空而去，不多久便到达阎王宫了。
尊惠看那王宫，外廓浩渺，内里宽广，其中七宝所成的太极殿，高大宏伟，金色灿烂，实非凡夫俗子所能赞誉。且说那天的法会终了之后，召请的僧众都已离去，尊惠立在南方的中门，向太极殿望去，只见许多冥官冥众跪在阎王面前。尊惠心想这是难得的机会，趁此问一问来世的事情吧。便向太极殿走去。这时，两个童子为他张着华盖，两个从僧拿着箱子，十个杂役僧徒列队相随，渐渐走近大殿，阎王便率冥官冥众下阶相迎。两个童子乃是多闻天和持国天的化身，两个从僧乃是药王菩萨和勇施菩萨④所化，至于十个差役僧徒乃是十罗刹女的变形，随侍左右的。阎王问道："别的僧人都已回去，尊僧为何前来？"尊惠答道："想问一问死后往生的去处。"阎王说道："死后能否往生极乐净土，只看信心诚与不诚罢了。"阎王又命令冥官道："记录这位尊僧善行的文件箱子，收在南面的宝库里，可拿来给他看，凡他一生所作所为和教化他人的善举，都记录在里面了。"冥官奉命，到南方宝库取来一个文书匣子，打开盖子，原原本本地读给他听。尊惠悲叹啼泣说："但愿哀悯，教我脱离生死的方法，以便知道大彻大悟的捷径。"阎王很是哀悯，便垂赐教化，诵读了种种偈语，冥官染笔，一一记录下来。
妻子王位财眷属，死去无一来相亲；
常随业鬼系缚我，受苦叫叹无边际。
阎王念完此偈，便给尊惠。尊惠欣喜异常，说道："日本有个大相国，在摄津国选定和多崎那个地方，占地十余町营造房屋，象今天十万僧众大会一般，招请许多专心诵经的人，坐满了每个僧房，说法读经，虔敬修行。"阎王听罢，随喜感叹道："那个入道不是平常的人，乃是慈惠僧正的化身，为了护持天台的佛法，转生在日本，因此，我也要每日向他敬礼三遍，为其诵读偈文。这篇偈文你就送给他吧：
敬礼慈惠大僧正，天台佛法拥护者；
示现最初将军身，恶业众生同利益。
尊惠领了这篇偈语，走出太极殿南方的中门时，门外立着军士十人，簇拥尊惠上了车，又腾空回来了。尊惠就这样做梦一般苏醒过来。尊惠拿了偈语来到西八条，呈给入道相国看了。相国十分欢喜，给以种种招待，赐给种种礼物，并任他为律师⑤。人们传说清盛公乃是慈惠僧正转世，由来就是如此。
①即慈惠大僧正，参见第一一四页注一。
②据佛教传说，人临终时有佛陀到黄泉路口来迎接去西方极乐净土。
③子时是半夜零点。
④据《法华经陀罗尼品》：药王菩萨、勇施菩萨与多闻、持国两天王，都佑护《法华经》的持诵者。
⑤律师是僧侣官职，位于僧正、僧都之下。
十 祗园女御①
又有人说，清盛不是忠盛的儿子，实际上是白河上皇的皇子。事情的原委是这样，从前在永久年间②有一个女御很受宠幸。这个女官的住所是在东山山麓祗园附近，鸟羽天皇常到这里临幸。有一天，上皇带着两个殿上人、几个武士，悄悄巡幸到祗园。其时正当五月下旬，月亮尚未升起，天黑得连眼前的事物也看不清，而且阴雨淋漓，更加显得昏暗。那个女官住所附近有一佛堂，忽然在这佛堂近旁出现一个发光的东西，头顶象是磨光的银针，莹光闪亮；左右两手似乎都举着，一只手拿着的象是槌子，另一只手拿着的就是那个发光的东西。君臣上下都惊骇得很，说道："其可怕，这就是鬼吧！手里拿着的就是可以随意打出东西来的魔槌③吧，怎么办好呢？"这时忠盛还是宫廷警卫所的低级武官，随侍在这里，上皇便吩咐他道："现在就只你能办这事，把那东西射死，或是砍死。"忠盛奉命便向前走去，心中暗想："那东西，看样子并不怎么凶猛，大概是狐狸之类，将它射死或是砍杀，日后恐怕会懊悔的，不如把它活捉过来。"想着便往前挨近，那东西过一会儿便霎的发一下光，过一会儿便霎的发一下光，到第三次发光时，忠盛就跑上前去，一把抓住。那家伙被抓住后，喊道："这是干什么？"不是什么妖怪，原来是个人。当时大家拿了火来一看，却是一个六十几岁的僧人。他是在这佛堂里做修理杂活的僧侣，说是要来点灯，所以一只手里捏着装油的瓶，一只手拿着瓦罐，里边放着火种。天下着雨，怕淋湿了，所以头上戴了麦秸编成的斗笠似的东西。瓦罐里的火光映照麦秸，便银针似地发光了。事情既然弄清，上皇说道："假如把这人射死，或是砍杀了，日后会要懊悔的，忠盛做事很有思虑，身执弓矢的人正是应该如此。"作为奖赏，便将自己宠爱的祗园女御赐给忠盛了。
且说那女官已经有孕，上皇对忠盛说道："孩子出生如是女的，就当作朕之子，倘若是男的，便算是忠盛的儿子，培养他作武士吧。"结果生下来一个男孩。忠盛想伺机奏闻此事，但总未得便，有一次上皇临幸熊野，在纪伊国的丝鹿坂停住御舆，暂时休息。忠盛看草丛中零余子④很是不少，便摘了几个放入袖里，走到上皇跟前，说道：
幼嫩山芋子，爬蔓⑤复攀枝。
上皇立即理会到了，接下去说道：
芋子鲜且嫩，养身⑥正所宜。
从此以后，忠盛便当作自己的儿子来抚养。这个小公子常常夜啼，上皇得知，咏了一首歌给了忠盛，歌云：
夜啼望加多照拂，
清华繁盛终可期。
因为歌里有清华繁盛的话，所以就取名为清盛。十二岁的时候任为兵卫佐，十八岁时叙为四位。有些不知内情的人议论说："华族出身的公子才能这样，但是他……"鸟羽上皇⑦得知，说道："要说华族清盛，可不比旁人差。"
以前天智天皇将怀孕的女御赐给大织冠⑧时说道："这个女御生了孩子，若是女的当作朕之子，若是男孩就作你的儿子。"后来生了一个男子，那就是多武峰的开山祖师定惠和尚。在上代也有这样的先例，所以如今末世乃有平大相国。他确是白河上皇的皇子，所以许多天下大事，比如迁都之类不大容易做到的事，他也能断然实行⑨。
同年闰二月二十日，五条大纳言邦纲卿亡故了。他与平大相国交谊颇深，因缘也很不浅，所以同日得病，并且在同月去世了。
这位邦纲大纳言乃是兼辅中纳言的第八代苗裔、前右马助盛国的儿子，还没有任为藏人，便以进士杂色⑩的身分进宫供职，近卫天皇在位时，仁平年间⑴，宫里忽然失火，天皇虽然驾临紫宸殿，但近卫府的官员却没有一个到来，正在惊慌伫立不知所措的时候，这个邦纲叫人抬着腰舆⑵来了，他说："在这紧急的时候，就请用这种御舆吧。"天皇便乘了上去，问道："你是什么人？"答说："进士杂色藤原邦纲。"后来天皇对关白法性寺公⑶说："这样机敏的人，是可以任用的。"便赐给不少领地，正式任用了。也是在近卫天皇在位的时候，某次到八幡临幸，有个乐人的首领因为醉酒落到水里，弄湿了衣服，奏神乐也来不及了，邦纲说道："虽然不算很好，乐人穿的衣服却还带得有。"便取出一套给他穿了，得以及时歌舞。时间虽然稍迟了些，但歌声悦耳，舞袖也很合拍，令人颇感兴味。歌舞之可以感人，这在神与人都是一样的。古时因听了神乐推开天之岩户⑷的故事，现在可以体会到了吧。
且说邦纲的先祖有一个叫山阴中纳言⑸的，其子如无僧都⑹，颇富智慧和才学，是个严守戒律、德行高尚的人。在昌泰年问，宽平法里⑺临幸大井河，劝修寺的内大臣高藤公的儿子、泉大将贞国随侍左右，小仓山的山风把他的乌帽子吹落在河里，忙将袖子捂住发髻，无可奈何地兀自立着，这时如无僧都便从袈裟箱里取出一顶乌帽子来。他父亲山阴中纳言任太宰大弍前往镇西去的时候，他还只有两岁，继母对他十分憎恶，假装抱他，却抛到海里去，想要将他害死。可是故去的母亲、生前有一次在桂川见到养鱼鹰的人捉了一只乌龟，要杀了喂鱼鹰，便脱下一件衣衫，把它换来放了。现在此龟为了报这个恩情，就在小孩落水的时候，浮到水面，把他驮在背上，所以得救了。这是古代的故事，不知是真是假，但就如今末世来说，邦纲的闻名的轶事倒是很不少哩。在法性寺公任关白的时候，邦纲授命为中纳言。法性公故去之后，入道相国对他最为友善。这位邦纲卿本是多福长者，每天必送给入道相国一样东西。入道相国曾说："现世的亲友，没有过于此人的了。"并将邦纲的一个儿子收为养子，名为清国；入道相国的四男头中将重衡还做了大纳言邦纲的女婿。
治承四年的五节会在福原举行，其时，有些殿上人上中宫那里去，其中有人咏歌道："竹斑湘浦……"⑻邦纲大纲言在外边听了说道："呀，好不吓人。听说这是忌讳的话，听了这种话，不如不听的好。"于是便蹑足逃了出来。这首歌原来的意思是说，古时候帝尧有两个女儿，姐姐叫娥皇，妹妹叫女英，都是舜帝的王后。舜帝驾崩之后，殡送苍梧之野，予以火化，两个王后很是惜别，哭哭啼啼，一路送到叫作湘浦的地方，她们的眼泪落在岸边的竹子上，染成斑纹，从此之后，常到这里弹琴以慰哀思。直到现在，这里的竹子仍有泪斑。那首歌是说弹琴之后，迹凝云中，足见哀思深挚。桔相公⑼作赋，咏的就是这件事。这位大纳言在诗歌文才上虽不怎么见长，但万事都很机敏，所以这样的事也都牢牢记得。他母亲不曾想到他会做到大纳言，曾步行到贺茂大明神那里，这样披肝沥胆地祈祷了一百天："但愿我儿邦纲能升为藏人头，即使一天也好。"有一天夜里，梦见来了一辆摈榔车⑽，停在他家门前的车场上。她把这梦告诉别人，那人给她解释说："这是说要成为公卿夫人了。"她说："我已年迈了，不会再有那样的事情。"她儿子邦纲不止是藏人头，而且晋升到正二位大纳言，这确是很难得的事哩。
同月二十二日，法皇临幸他原来的寝官法住寺。那处寝殿是应保三年（1163）四月十五日建造的，近来又新建了新日吉、新熊野两神社，供奉日吉大明神和熊野权现；此外，山水树木，无一不中法皇的意，只因这二三年平家种种恶行，未能临幸此处。据前右大将宗盛卿奏称，这所寝官隳坏，各处当即修葺，请移驾临幸。法皇说道："不必那么整修，早些过去吧。"于是就迁过去了。先去看从前建春门院住过的地方，只见岸松汀柳，经过岁月流逝，都己高大得多了；因此想起："太液芙蓉未央柳，对此如何不泪垂"⑾的诗句，眼泪自然流下来了。那南内西官⑿的旧迹，于今确实有所体会了。
三月一日，朝中有旨，着南都僧纲等人恢复原职，末寺庄园照旧发还。同月三日，开始建造大佛殿。此事据说是由藏人左少辨行隆督办。这个行隆，先年曾到八幡宫参拜，在那里守夜的时候，梦见从宝殿中走出一个梳着髻角的仙童，说道："我是大菩萨的使者，你督造大佛殿的时候，拿着这个。"说着给了他一个朝笏。醒来看时，果有朝笏在身边。他说道："啊！真奇怪，这时候怎么会需要督造大佛殿呢！"于是把笏揣在怀里，回到家中，郑重地收藏起来。由于平家的恶行，南都被焚，行隆被从辨官里选了出来，任命为修造大佛殿的督办，这也是难得的宿缘了。
同年三月十日，美浓国的代理国司派快马进京报告说：东国的源氏已经攻到尾张国了，堵截道路，不让人通行。不久就派出讨伐军去。以左兵卫督知盛、左中将清经、小松少将有盛为大将军，总兵力三万余骑，出发前进。入道相国病故之后，还没过五旬，虽说这是乱世，实在也够惊人的了。源氏方面有十郎藏人行家，兵卫佐的兄弟卿公义圆，总计兵力六千余骑，隔着尾张河，源平两方相对布阵。
同月十六日夜半，源氏六千余骑渡过河，呐喊着朝平家三万余骑的阵中冲去。从次日十七日的寅时⒀起，双方鸣镝交战，一直战到天明。平家方面毫不慌乱，下令道："敌人渡了河，马和装备都是湿的，认定这个目标，杀呀！"将源氏军兵包围起来，一边喊着："一个不留，别让漏掉！"一边奋力冲杀。源氏被杀得所剩无几，大将军行家好容易逃得性命，退到河东去了。卿公义圆⒁因为深入敌阵，当即阵亡。平家随即渡河，朝着源氏边追边射。源氏虽也随处防战，终归是敌众我寡，难以抵改。后来有人说："古云不可背水为阵，如今源氏的谋略未免太愚蠢了。"
且说大将军十郎藏人行家退到三河国，拆毁了矢作川的桥，树起木楯壁垒，严阵以待。平家不久就冲了上来，行家抵挡不住，随即陷落了。假如平家此时继续追击，三河、远江的敌军将会归降平家，但大将军左兵卫督知盛因为患病，从三河国班师回京去了。这次只是打败了源氏一仗，没有追歼残敌，好象没有取得多大战果。平家呢，前年小松公内大臣去世，今年入道相国亡故，显然末运已到。除了平素蒙受恩顾的人而外，甘心顺从的简直没有了。而东国方面却是一草一木都风从源氏一边了。
①祗园女御并非正式嫔妃，因住在祗园附近，上皇时常临幸，故有此称。
②永久（1113～1117）为鸟羽天皇年号。
③日本民间传说中的魔槌，想要什么东西，锤子一敲就出来。
④零余子即山药（薯芋）的子，俗称山药豆。
⑤这里是用双关的语法，暗示祗园女御的孩子已经会爬了。
⑥这里的养身含有抚养的意思。
⑦鸟羽天皇（日本七十四代天皇，1107～1123年在位）是白河上皇的孙子，到清盛十八岁时，已经让位给崇德天皇（日本第七十五代天皇，1123～1141年在位），故称为上皇。
⑧大织冠即藤原镰足，参见第三十一页注二。
⑨祗园女御的事到此已经讲完，以下讲到邦纲及其他轶事，有些版本另列一节，叫做《州俣交战》。
⑩进士杂色是以文章生的资格而充任藏人所杂役的人。大学寮中设有文章院，专攻词章之学，考试几个者为文章生。这里按唐制称为进士。杂色即在藏人所服务，无官无位，服无定色，故名。
⑴近卫天皇在位十四年（1141～1154），改元六次，仁平（1151～1153）为第五个年号。
⑵腰舆即两人抬的小轿。
⑶法性寺公卿即藤原忠通。
⑷天之岩户即天上石屋，故事见《古事记》。天照大神因和兄弟素盏鸣尊赌气，躲到天上石屋里，关上门。因为她是太阳女神，从世上不见阳光。众神便聚集岩户前，故意歌舞哄笑，天照大神听了很是诧异，略启开门窥视。藏在门旁的儿屋根手力雄趁势赶紧把她拉了出来，使世上重见阳光。
⑸山阴中纳言是藤原鱼名的五代孙，仁和元年（885）任中纳言。据史实，并非邦纲的先祖。
⑹如无僧都为山阴中纳言的儿子，承平原年（931）任命大僧都。
⑺宽平法皇即宇多天皇，昌泰（898～900）为其子醍醐天皇的年号。
⑻原句见《和汉朗诵集》。语出张读的《愁赋》：竹斑湘浦，云凝鼓瑟之踪；风去秦台，月老吹箫之地。
⑼桔相公，即参议桔广相。但上引的赋，作者乃是张读而非桔相公。
⑽槟榔车是专供上皇、亲王、大臣和公卿乘坐的一种用槟榔树叶铺顶的牛车。
⑾语出白居易《长恨歌》。
⑿引自《长恨歌》："西宫南内多秋草"。
⒀寅时是午前四点。
⒁义圆原名乙若，出家后称为卿公义圆。他是源义朝之子，源义经的同母弟，源赖朝的异母弟。
十一 沙声
且说越后国住人、城太郎助长就任越后守之后，感恩图报，决计追讨木曾义仲，率军三万余骑，于同年六月十五日举行了发兵仪式，将在次日卯时启程。那天夜半，忽然狂风大作，骤雨倾盆，雷声不绝，天霁之后，空中有沙哑的声音大声道："烧毁南阎浮提金铜十六丈卢遮那佛的平家的同伙在这里，给我捉住！"一连喊了三遍。从城太郎起首，凡听到的人无不毛发竖立。从卒们说："上天既发出如此可怕的警告，就收回成命，停止出兵吧。"城太郎说道："手执弓矢的人怎能听信这些！"于是就在十六日卯时出发。刚走了十众叮，忽有一朵鸟云飘克覆在城太朗头，LP他立刻觉得浑身寒战，神志恍慨坠下马来。人们使用轿子抬着他，送回官胁，让他睡下，过了大约三个时辰就死去了。派出信使急拄京城报备平家的人听了部很惊恐不安。
同年七月十四日，改元为养和。那天下令将筑前、服后两图朗领地赏赐给筑后守贞能，叫他平定镇西方面的叛乱，向西国出发。同一天又颁布了特仇召回治承三年(1179)所有校流放的人。松殿入道殿下藤原基房从备前国进京，太政大臣妙音院藤原师长从尼张国入朝，按宽大约言资贤卿①从信浓国回京。
同月二十八日，妙音院公藤原师长晋谒法皇。当长宽年间②奉赦还都的时候，曾在御前竹覃上弹奏《贺王恩》③和《还城乐》④两曲，这次养和还都，却在法住寺殿内弹奏《秋风乐》⑤。每次所奏音曲都极合时宜，其用心的得当是很难得的。按察大纳言资贤卿也于同日晋谒，法皇说道："真如做梦一般！在不习惯的乡下住了这么久，恐怕幽雅的曲子已经忘记了吧，唱一支时行曲调吧。"大纳言用笏打着拍子，唱起时行曲调："听说信浓有一条木曾路河⑥，"因为大纳言亲眼见过这条河，于是把歌词改为"信浓有一条木曾路河"，其才思之敏捷，一时传为美谈。
①这几个人都因策划推翻平家被流放远方，事见第三卷第十六节。
②长宽系二条天皇年号。藤原师长曾因父亲参与保元之乱，连坐远流，于长宽二年（1164）被赦，从土佐还京，在法皇面前弹奏琵琶。
③《贺王恩》是唐太宗为歌颂高祖而作的曲子。
④《还城乐》是西域番人捕蛇的舞曲，曲调雄壮欢快。
⑤《秋风乐》是日本嵯峨天皇外出行幸时命乐人作的曲子。
⑥这首时行曲调的全文是："听说信浓有一条木曾路河，为了思君的缘故，在水边湿了袖子，却在别的浅滩里洗了。"因资贤流放在信浓，所以删掉了"听说"两个字。
十二 横田河原交战
八月七日在太政官厅举行大仁王会①，据说这是效仿剿除平将门②时的先例。九月一日，依照剿除藤原纯友时的先例，向伊势大神宫奉献铁盔铁甲。派出充作献供使者的是祭主神祗权大副大中臣③定隆。他离开京城，到达近江国甲贺驿时，生起病来，在伊势离官里死去了。为了骧伏谋反的人，大阿阇梨觉算法印受命举行五坛法会④，担当降三世明王；他却在大行事权现举行彼岸会⑤的地方，睡觉时死去了。显然可见神佛都不愿接受这种骧伏的祈祷了。还有，受命修大元法⑥的安祥寺的实玄阿阇梨，当修完佛事进呈佛事记录簿时，翻开一看，只见里边写着请求骧伏平氏的话，这未免太可怕了。他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对方回答说："命令说是骧伏朝敌，从当今世事来看，平家才正是朝敌，所以求神明镇伏，这有什么不对吗？"有人说道："这法师真是岂有此理，该当死罪，或者流配远方！"后来因为大小事猬集，忙忙乱乱不再有人提起此事。到了源氏当政的时候，镰仓公源赖朝听说此事，很是赏识，说这"神妙得很！"使任命那个法师为大僧正，以示褒奖。
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中宫⑦上了院号，称为建礼门院。天皇还在幼年，就给母后进了院号，据说这是首次。转眼就进入养和二年了。
二月二十-日，太白侵犯昴星，《天文要录》里说："太白侵昴，四夷并起。"又说："将奉敕命，越出国境。"
三月十日任命百官，平家的人大抵都加官晋阶。四月十日，前权少僧都显真在日吉神社按规定仪式转读《法华经》一万部。完毕之后，法里为了结缘，也去行幸。不知这是什么人传说的：说法皇向山门僧众降旨，要他们讨伐平家。于是军马调集到宫内，严守四门。平家的人也都奔集于六波罗。本三位中将重衡卿带了三千余骑，到日吉社去迎接法皇。山门方面传闻平家又要进攻山门，率数百骑上山来了。僧徒大众便汇集到东坂本，计议道："这且如何是好。"山上京中都惊惶不安起来。随侍法皇的公卿、殿上人，个个大惊失色，侍卫的武士过分惶恐，不少人连胆汁都吐出来了。正三位中将重衡卿在穴太附近迎到法皇，奉戴着回宫去了。法皇说道："象这样骚骚攘攘，往后就是想拜佛进香也不能如意了。"其实，山门僧众们没有讨伐平家的计划，平家也并没想攻打山门，这都是望风扑影的事。人们都说这是天魔作祟。同年四月二十日，因为饥馑和疫病流行，临时派遣使者到二十二社⑧进献币帛。
五月二十四日，再次改元，称为寿永。那天又任命越后国住人城四郎助茂为越后守。助茂考虑到其兄助长因任此官才蒙难死去，认为此官不吉，屡次辞退，可是因为敕命难违，无可奈何，助茂便改名为长茂。
同年九月二日，城四郎长茂为讨伐木曾义仲，率领越后、出羽和相津四郡的军兵，共约四万余骑，向信浓出发。同月九日，抵达信浓国的横田河原，布下了阵势。木曾是在依田城内，听到这个消息，便率三千余骑出了依田前去迎击。采用信浓源氏、井上九郎光盛的谋略，立即换上赤旗七面，把三千余骑分作七股，分布在那边的山顶，这边的洞窟，手里高举着旗帜，逐渐走向前去。城四郎看见这个情形，说道："好呀，这个国里也有和平家协力的人，那就增加力量了。"正在精神振奋大声发布命令的时候，对方的军兵已经走近，只见暗号一发，七股合到一起，同时喊声大作，准备好的白旗簌的一下举了起来。越后的军兵见此情形，大惊失色道："敌兵方几十万骑吧，怎么办呀！"不知所措，有的被赶落河里，有的被逼下悬崖，幸免的寥寥无几，大部分都战死了。城四郎所最倚重的那些勇士，越后的山太郎、相津的乘丹房等，也都战死。城四郎本人也受了伤，好容易才逃得性命，沿着千曲川退往越后国去了。
同月十六日，京都方面的平家，并不把这次战败放在心上，前右大将宗盛卿恢复大纳言的原职，十月三日任为内大臣。同月七日，进宫谢恩，身后有本家的公卿十二人随行，前边有藏人头以下十六位殿上人作前导。当东国北国的源氏蜂起云涌，眼看就要进攻京都的时候，却还是不知有风吹浪起的样子，做些锦上添花的事情，这恰好显示出他们的昏庸无用罢了。
且说进入寿永二年，那新年的节会以及其他例行仪节，主管典礼的内辨⑨由平家的内大臣宗盛公充任。正月初六，因为有朝觐之礼，天皇移驾到法皇居住的法住寺。据说这是依照鸟羽天皇六岁接受朝觐的先例。二月二十二日，宗盛公晋升从一位，当天上表辞却内大臣的职务，听说这是由于兵乱频仍，表示负责谨慎的缘故。南都北岭的僧众，熊野金峰山的僧徒，以及伊势大神宫的祭主神官，现今无不背叛平家，与源氏同心协力了。虽然有谕旨下到四方，有院宣送达诸国，但尽人皆知这都是平家所为，所以没人肯遵从了。
①大仁王会，每年三月七日举行，诵读《仁王护国般若经》，祈祷镇护国家，天下太平。
②平将门与藤原纯友于十世纪末相继谋反，参见第二页注一。
③神祗官的次官称为大副，代理者称为权。神祗官向来是由中大臣、斋部、卜部三个家族的人担任。
④五坛法会是东南西北各设一坛，各请一位神明，向之祈祷。这是佛教密宗的修法，国家有大事时举行。
⑤大行事权现为山王七社之一。彼岸会是春分或秋分前后七天内举行的法会。
⑥大元法就是以大元帅明王为本尊，祈求镇护国家的修法。
⑦中宫即高仓天皇的中宫平德子。
⑧按朝廷惯例，重大骧跋祈祷，要派出使者到伊势大神宫以及畿内的二十一所神社奉献币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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