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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家物语——第十一卷
【安倍信光】 录入
一 逆橹
元历二年(1185)正月十日,九郎判官义经来到法皇宫中,通过大藏卿泰经,向法皇奏道:“平家为神明所逐,为君王所弃,逃离帝都,漂泊西海,成为流徙之徒,但事过三年,犹未就戮,仍然割据不少州国,实可痛恨。今义经决心追剿,即令追至鬼界①、高丽、天竺、震旦,如不消灭平家,誓不还师。”法皇见其颇可信赖,太悦,降旨道:“可即做万全准备,日夜兼程进军,与之一决胜负。”义经回到自己官邸,向东国军兵宣布说:“义经作为镰仓公的代表恭领法皇钦旨,要立即发兵追剿平家,陆地上凡骥足所能到达之处,沧海中凡舟楫所能通航之所,定要追及,决不放过。你们之中如有怀二心的人,尽可作速回去。”
且说屋岛方面,光阴如白驹过隙,正月才去,二月已至;春草方暮,又惊秋风之簌簌;秋风才止,阳春又已来临。寒来暑往,倏忽已经三载了。传来消息说:京城之中从东国召来生力军数万骑,即将前来进攻。又风闻从九州纠集了臼杵、户次、松浦等族军兵,渡海而来。所有这些传闻,听来令人心惊胆战。女官们以建礼门院和二品夫人为首,聚在一起哀叹说:“又要遭到惨痛的厄运了!又该听到什么可悲的事情了。”新中纳言知盛卿说道:“东国、北国的人,受过平家的重恩,如今忘思负义,投靠赖朝、义仲去了。我惟恐西国的人也是如此,曾主张在京城决一死战。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所以就灰心丧气、不知所之地撤离了京城,如今落到如此惨况,实在可憾啊。”这话也很有道理,所以更觉得可悲。
同年二月三日,九郎大夫判官义经率军出京,在摄津国的渡边②集结船舶,准备向屋岛大举进攻。三河守范赖也于同一天率军出京,在摄津国的神崎③集结兵船,即将开往山阳道。
同月十三日,宫中派出宫币使④分赴伊势大神宫、石清水、贺茂、春日等神杜。命令神祗官的属员以及各社的神官在本宫本社祈祷“保佑皇上和三种神器安返京都”。
同月十六日,渡边、神崎面处集结的船舶即将解缆之际,忽然北风大作,树木摧折,巨浪翻腾,损毁了不少船只,以致不能开航。因为需要修理,当天只好暂停出兵。集中在渡边的那些大名小名议论道:“本来还没做好海上作战训练,这可怎么办呢?”梶原景时说道:“这次海战,最好在船上装好逆橹。”判官义经问道:“什么叫逆橹?”梶原答道:“要战马驰骤,必须左右回转自如。战船能够快速后退是非常重要的,所以要在船首船尾都装上橹,船的两侧都安上舵,这样便可前后左右进退自如了。”判官说道:“作战时本该一步不退,万一形势不利,被迫后退也是兵家常事。但是一开始就做逃跑的准备,恐怕不好吧!首先,这就是出师不利的预兆。安装逆橹也好,安装退橹也好,在你的船队上尽管装上百只干只,我义经是原橹不动的。”梶原说道:“所谓良将,要做到宜进则进,宜退则退;保全自己,除灭敌人,才称得起优秀的大将军。只知进,不知迟,野猪式的蛮勇,是不会成为良将的。”判官说:“野猪也好,野鹿也好,作起战来,攻而能取,战而能胜,心里才畅快!”武士们听了,因为害怕梶原,不敢发笑,只是挤眉弄眼地悄声说:“判官和梶原现在就要同室操戈了。”
天色渐渐昏暗,到了夜里,判官下令道:“诸位,船只已经修理一新,每人给肴一盘、酒一壶,庆祝开航!”于是一面准备酒肴,一面往船上搬装武器和军米,战马也牵了上去。然后下令说:“立即开船!”艄公和舵手说道:“这风叫作背后风,而且比平时吹得厉害,海湾里正吹得紧,怎能开船呢!”判官大怒道:“若说只有顶风才能行船,那就太荒唐了,现在是顺风,只不过稍微大些,况且是如此重大的事情,怎能说不开船呢!凡不愿开船的,一个个全都射杀!”这么说了之后,奥州的佐藤三郎兵卫嗣信和伊势三郎义盛便弯弓搭箭,进前说道:“你们干吗磨磨蹭蹭的,这是命令、赶快开船!如不开船全都射死!”艄公和舵手们听了说道:“射杀也是一死,还不是一样。风这么大,还不是到狂风里送命!”于是,那二百艘兵船只有五艘划了出去。其余的船或是怕风,或是怕梶原,全都停在原地未动。判宫义经说道:“不能因为别人不出海自己也不行动,海上平稳的时候敌人会用心防备,在这大风大浪里出其不意杀上前去,才正好消灭敌人。”驶出去的这五艘,为首的是判官义经的船,其次是田代冠者,后藤兵卫父子,金子兄弟,还有掌管行船事务的山城淀出身的江内忠俊的船。判官吩咐道:“每条船都不要燃篝火。义经的船是指挥船,要在首尾点起篝火来。篝火点得多了,敌人害怕,会多加防备的。”于是,他们通宵飞速前进,三天的航程,只用三个时辰就到了。二月六日丑时驶离渡边、福岛,天明卯时便把他们吹到阿波⑤了。
①鬼界,参见第八十二页注二。
②渡边在今大阪府天满川附近。
③神崎在今大阪府西淀川区。
④宫币使是由宫中的神祗官派去向各神社奉献币帛的使者。
⑤阿波即今德岛县。
二 胜浦
天色已经大亮,看得见岸边滩头有赤旗微微飘动。判官义经命令道:“啊呀!他们已经有准备了!如果把船径直驶到滩头,再从船上卸马,船体倾斜,我们就会成为箭靶,会被敌人射中。因此,要在未到滩头之前把马赶下水去,让它紧靠船舷,游水前进。到马足能够着地,水只淹到马鞍下边的时候,我们就如潮涌一般乘马前进。诸位,就这么干吧!”在五艘船上,装有兵器、军粮,战马只有五十余匹。待到驶近滩头,便急忙上马,呐喊着向前冲去。埋伏在滩头的一百余骑守军,惊恐不迭,慌忙后退了二町左右。判官上得滩头,让马匹稍事休息,唤过伊势三郎义盛,吩咐道:“从对方队伍中找个有身分的人来,有事问他。”义盛遵命,单身匹马冲入敌阵,转眼之间,果然带回一个为首的人。那人四十上下,穿着黑革缝缀的铠甲,脱掉头盔,卸下弓弦,相随而来。判官问道:“你是什么人?”“本地居民,坂西的近藤六亲家。”“叫什么家都行呀。也不必缴除你的兵刃,就这样给我们带路到屋岛去。大家注意喽!紧紧盯住他,若要逃跑就射死他!”这样命令之后,又问道:“这里叫什么地方?”“叫胜浦。”判官笑道:“是有意讨好吧!”“确实叫胜浦。人们为了顺口,省略一个字音,说成加津罗。文字写成胜浦。”判官向从人说道:“大家听着,我义经前来作战,到达胜浦,这是个吉兆。这一带有和平家一气的吗?”“有一个,就是阿波民部重能的弟弟樱间介能远。”“好啦,先除掉他,冲过去!”说罢就从近藤六亲家的一百余骑中选拔了三十余骑,编入源氏队伍。进军到能远的城池附近一看,只见三面是泥沼,一面是壕沟,便从壕沟方面挺进,大作喊声。城里的军兵一齐搭箭,胡乱地连连射了过来。源氏军兵满不在意,放下头盔上的护颈,高声呐喊着攻了过去。樱间介见势不妙,便叫亲兵放箭掩护,自己跨上精壮的战马,猛抽几鞭,好不容易逃了出去。判官把放掩护箭的二十余人斩了首级,供献军神,高声欢呼“旗开得胜喽!”
判官向近藤六亲家问道:“屋岛那里,平家有多少人马?”“不超过一千骑。”“为何这么少?”“因为要在四国每个渡口每个岛屿分别配置五十骑、一百骑,而且阿波民部重能的嫡子田内左卫门教能,为了征讨不服调遣的河野四郎,带走了三千余骑奔向伊豫①去了。”“如此说来,这是绝好的机会。由这里到屋岛有多远的行程?”“有二日的行程。”“那么,就趁敌人尚未得到消息,猛扑过去!”于是,时而策马奔驰,时而缓步行进,时而驻马小憩,连夜跨过了阿波和赞岐的分界线、名叫大坂越的山岳。
半夜时分,判官同一个递送文书的人搭伴同行,交谈起来。因为是在夜间,这个人做梦也没想到遇见的是敌人,还以为是开往屋岛去的平家军,便无所顾忌地细谈起来。“这信是送给谁的?”“送给屋岛的内大臣。”“是谁托带的?”“在京都的女眷。”“里边写了些什么?”问了这话之后,那人答道:“没什么特别的事,说是源氏已经进抵淀河河梢。特地告诉一声。”“说的不错。我也正往屋岛去,不晓得那里情况,你就给带路吧。”那人答道:“我时常来往,情况是晓得的,就同你一道走吧。”判官立即喝道:“把信拿过来!”立即夺过书信,命令道:“把他捆起来!少作孽,且不杀他!”说罢,便把那人捆在山里的树上,扬长而去。及至把书信拆开看时,果然是女眷的口气,上面写道:“……九郎是个精干的人,我想他会冒着大风大浪率军前进的,请你万勿分散兵力,用心提防才好。”判官看罢说道:“这是上天赐给我义经的书信,留着给镰仓公看吧!”说罢好好收藏起来。
次日十八日寅时,到达赞岐国的引田。让人马稍事休息之后,取道丹生屋、白鸟,节节向前,朝屋岛的城池逼近。这时又把近藤六亲家召来问道:“屋岛水路情况怎样?”“您有所不知,那里特别浅,落潮的时候,岛陆之间水深只及马腹。”“那么,好啦,立即进攻。”于是,把高松的民房点起火来,向屋岛城挺进。
且说屋岛方面,阿波民部重能的嫡子田内左卫门教能,率三干余骑到伊豫去征讨不服调遣的河野四郎。河野走脱了,于是把部曲家丁一百五十余人予以斩首,携来首级向屋岛行宫报捷。因为不便在行宫验看首级,便在内大臣处勘验。一共是一百五十六人的首级。正在验看之际,忽有家丁们乱糟糟地吵道:“高松方面烧起火来了!”“若是白天,还可说是不慎失火。这一定是敌人逼近,放起火来了。看来,敌军兵力不小,被包围就难办了,赶快上船吧!”船只排列在城郭大门前的海边,人们争先恐后地拥了上去。皇太后、太后妹妹摄政大臣的夫人、太后的母亲二品夫人,以及其他女官都搭在安德天皇的御船上。内大臣父子同乘一船。其他的人各自随意搭上船只,或相距一町,或相距七八段,五六段,相继驶出海去。这时源氏军兵总共七八十骑,突然出现在城门前的滩头。说也凑巧,此时正逢落潮,而且是最浅的时刻,水深只及马的小腿或大腹,并且有的地方比这还要浅。在马蹄溅起的水雾之中猛然升起了白旗,或许是平家气运该尽,竟看作是源氏大军来到了。源军按照义经的指示,为了不致暴露自己人马单薄,分成五六骑,七八骑,十骑左右,一小群、一小群地分散前进。
①伊豫即今爱媛县。
三 嗣信之死
九郎判官义经当日的装束是:红锦直裰外边罩着上浅下深的紫色铠甲,佩带着手柄镶金的腰刀,背后插着黑色斑点的鹰翎箭,由中间紧握着缠藤的弓,瞪视着平家的船只,大声喊道:“我是法皇钦差、检非违使五位尉源义经。”其他人接着依次报名:伊豆国住人田代冠者信纲,武藏国住人金子十郎家忠,武藏国住人金子与一亲范,伊势三郎义盛。之后,还有后藤兵卫实基、其子新兵卫基清,奥州的佐藤三郎兵卫嗣信、其第四郎兵卫忠信,江田源三,熊井太郎,武藏坊辨庆等,一边报名,一边骤马前进。平家方面高喊“射他们”,有的船搭箭连射,有的船放箭连射。源氏军兵发现敌船在左边则向左射,在右边则向右射;搁置在岸上的船只成了掩护马匹休息的场所;他们高声呐喊着向前进攻。
后藤兵卫实基是个老兵,他没上阵厮杀,却冲进行宫到处放火。片刻间,烟火冲天。内大臣平宗盛召集武士们说道:“源氏军队究竟有多少人马?”答说:“现在仅有七八十骑。“唉,可叹呀!他们这些人马,一根一根地扒头发根儿也数得过来呀。不把他们包围歼灭,反而慌慌张张地上了船,以至于把行宫让他们给烧了,实在不能甘心。能登守在吗?到岸上去,跟他们拚!”内大臣下了命令,能登守答声“遵命”,便带领越中次郎兵卫盛嗣,换乘小船,驶回被烧毁的城门前的滩头,在那里布下了阵势。判官所率领的八十余骑,前进到相距一箭之地时,收住了马。只见越中次郎兵卫盛嗣立在船头大声吼道:“刚才听到你们报名,因为海上相隔很远,听不清你们的官称和本名,现在源氏的大将军是哪一个?”伊势三郎义盛拨马上前说道:“就是尽人皆知的清和天皇十代孙、镰仓公的御弟九郎大夫判官义经。”盛嗣道:“当然知道,不就是先年平治之乱时父亲被杀,成了孤儿,在鞍马山当小使,后来在一个黄金商人家里当家丁,背着粮食在奥州流浪的那个小后生吗!”义盛道:“不要鼓唇弄舌乱说我主公的事。你们的主公不是在砥浪山吃了败仗,只身逃命流落到北陆道,沿路讨饭,哭着回到京都的吗!”盛嗣接着说道:“君王深恩还享用不尽,哪有讨饭求乞的事。你们那位主公,在伊势的铃鹿山落草为寇,靠打劫养育妻子,糊口活命,……”说到这里,金子十郎家忠反驳道:“净说些废话!若扯起闲话来,你哪里是对手!去年春天在一之谷,武藏、相模年轻人的本事,你们领教过了吧!”这番话还没说完,身旁的弟弟与一便引弓搭箭,把长约十二把半①的箭嗖地射了过去,正中盛嗣铠甲,穿透了铠甲的胸板。这场舌战就这样结束了。
能登守教经说:“海上作战有海上的办法。”于是脱掉铠甲下的直裰,在唐式精染的紧袖内衣外面披上唐锦缝缀的铠甲,佩着锋利无比的大刀,背后插着二十四支淡黑色的鹰翎箭,手里拿着缠藤的弓。他是都城中数第一的强弓手,箭之所向,没有不被射倒的。今天他一心想把九郎判官义经射倒。但源氏方面也不含糊,奥州的佐藤三郎兵卫嗣信、其弟四郎兵卫忠信,伊势三郎义盛,源八广纲,江田源三,熊井太郎,武藏坊辨庆等,都是以一当千的勇士,个个争先,并马向前,挡在大将军源义经正面,使能登守无从下手。“遮挡射箭的人,给我闪开!”能登守一面喊着,一面弯弓搭箭,连连射去。刹那间,那些带甲的武士们便有十余骑中箭落马。特别是冲到最前面的佐藤三郎兵卫嗣信,左肩右肋都被射穿,痛不可支,立即栽下马来。能登守有个小马弁叫菊王,力大无比,身穿浅绿色腰甲,系紧头盔上的三条带子,拔出白柄的长刀,跑上去要割取三郎兵卫的首级。佐藤四郎兵卫哪里会让他来割取兄长的首级,嗖地射过一箭,正中小马弁的腰甲,从其隙缝处穿了个透,立即脊梁朝天趴在地上。能登守见了,从船上飞跳下来,左手持弓,右手将菊王拖回,狠命掷到船上去。可怜菊王虽然未被敌人把头割去,终因伤重,丧了性命。这人原是越前三位中将通盛的小马弁,中将阵亡后,归在弟弟能登守的帐下,生年一十八岁。这个小马弁的阵亡,使能登守过于悲伤,以致后来不再上阵厮杀了。
判官义经叫人把佐藤三郎兵卫抬到阵后,亲自下马握住三郎的手说道:“三郎兵卫,觉得怎样?”嗣信稍稍缓过气来答道:“已经不行啦。”“有什么话要说吗?”“有什么好说呢,没等到主公飞黄腾达就死啦,实在遗憾。再说,手执干戈的人中箭而死,这是早就想定了的。日后人们会说:‘源平交战,奥州的佐藤三郎兵卫嗣信在赞岐国屋岛的海滨为掩护主公而死。’这对于手执干戈的人,是生前的光荣,死后的安慰。”说罢,渐渐气微,判官扑簌簌落泪道:“打听一下,这里有高僧吗?”派人去后又说:“受伤的人耐不多久了,赶紧找人抄写一天经文,为他祭吊吧。”于是,派人备了一匹肥壮的黑马,配上金饰雕鞍,赠给那位高僧。这马名叫大夫黑,是判官升任五位尉时,按判官的官阶命名的。在一之谷会战中通过鸥越峻岭时,也是骑着它下山的。嗣信的弟弟佐藤四郎兵卫,以及所有看到此时此景的武士们,没一个不流泪的,都说:“象这样为保护主公而捐躯,是没有一丝一毫可遗憾的了。”
①普通箭长十二把。一把相当于四个手指的宽度。
四 那须与一
且说阿波、赞岐①两地背叛平家、归顺源氏的武士们,这个岭十四五骑,那个洞二十余骑,陆陆续续投奔过来,没多久,判官义经就收罗了三百余骑。
说是“今天天色已晚,不能决战”,正待收兵之际。一艘有些异样的小船从海湾向岸边驶来,在离海岸七八段远的地方,忽然把船横了过来。“这是怎么回事?”人们正自疑惑,却见从船里走出一个年约十八九岁、婀娜多姿的女郎,穿着一件柳色五重衣②和红色裤裙,将一把红地上印着一轮金色太阳的扇子插在横跨两侧船舷的棚板上,向岸上打招呼。判官向后藤兵卫实基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好象是让射箭。可是大将军您看,站在箭靶位置的是一个美女,依我看,她是要让一个神箭手射掉那把扇子。果真如此,就让我们的人来射好了。”“那么让谁来射呢?”“高手倒有几个,其中下野国的住人、那须太郎资高的儿子与一宗高,身材虽矮,却是射箭的妙手。”“这话可有根据?”“他射飞鸟打赌,要三只就射下三只,要两只就射下两只。”“那么,把他叫来!”于是就把那须与一叫了来。
与一那时刚二十来岁,穿着褐色直裰,下摆和袖口都有红色镶边,披着浅绿色线缝缀的铠甲,佩带着银鞘腰刀,背后高高地插着当天作战剩下的几支花斑鹰翎箭,腋下夹着缠藤的弓,摘下头盔,挂在肩头的纽结上,就这般装束来到判官面前听令。“宗高呀,把箭射在那把扇子的正中央,让平家的人见识见识。”与一恭敬地回答道:“射箭未必总是那么准,倘若射不中,岂不有损您的威风。有射得更准的人,您叫他射吧。”判官听了大怒,斥道:“诸位将士从镰仓出发,远征西国,绝不可违背我义经的命令。倘若怀有三心二意,赶快给我回去!”与一觉得再加申辩恐怕不妥,便说:“决不是三心二意,您既这么说,就射射看吧。”说着便退了下来,给那匹肥壮的黑马披上后鞧,备上贝壳装饰的雕鞍,飞身骑了上去。重新拿好弓,挽住缰绳,驰向滩头去了。伙伴们目送他远去的背影,都说:“这年轻人一定能射中。”判官也以期待的心情注视着。
因为射程稍稍远了一点,与一往海上前进了一段之地,在距离那扇子看来大约有七段远的地方停住。这时是二月十八日酉时,北风正烈,浪拍岩岸,波涛高涌,那小船摇摇晃晃,那扇子也不能在扇柄上稳定下来。平家的船队排列在海面上观望着,源氏的人马并辔在陆地上凝视着。对于任何一方来说,都不能不说是一场精彩的表演。与一闭上眼睛,心中祈祷:“南无八幡大菩萨,我们下野国的诸位神明,日光的权现宇都宫③,那须的汤泉大明神④,请保佑我射小扇子中央;倘若不中,我一定折弓自尽,不再见人。我切盼再回本国,请保佑我这一箭不要失手吧!”睁眼一看,风势稍减,扇子比较好射了。于是取过响箭,搭在弦上,拉开弓,嗖地射了出去。虽说身矮,但箭是十二把三指长,弓是硬弓,箭头是掠海飞鸣的镝镞;他准确地瞄着寸把长的扇轴射去,喀嚓一声射断成两截,箭镞落在海里,扇子飘在空中。只见它闪闪烁烁在空中飘舞,被春风吹得翻过来转过去,霎时间就飘荡在海面上了。在夕阳照耀下,那把红色的金太阳扇,在白浪上面浮着,忽隐忽现,悠悠荡荡。海面上,平家的人拍着船舷赞叹不置;陆地上,源氏的人拍着箭筒齐声喝彩。
①阿波、赞岐,即今德岛县和香川县。
②柳色是浅绿经线和白色纬线交织成的略带粉白的浅绿色。五重衣是女服的一种,在外衣和内衣间重叠五层的衬衣。
③日光的权现指日光的二荒山神社,旧名宇都宫大明神。
④那须的汤泉大明神即枥木县那须郡的温泉神社。
五 水中捞弓
大家觉得非常有趣、不胜赞叹之际,忽从船里走出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披黑革缝缀的铠甲,手持白柄长刀,站在原来竖立扇子的地方。伊势三郎义盛凑近与一身后说道:“主公有令,射倒他!”于是与一从背后抽出一支普通的箭来,搭在弦上,开满了弓,嗖地一下朝那人颈骨射去,只见那人立即头朝下栽到船底去了。平家的人没作声,源氏的人又拍打箭筒大声喝彩。有的说:“好箭法!”也有的说:“太不该了。”
平家的人认为此举太无道理,于是一人持盾,一人执弓,一人拿长刀,三个武士冲到海边上来,竖起盾牌喊道:“敌兵们过来吧!”判官下令道:“兵强马壮的年轻人,冲过去,打垮他!”于是,武藏国住人三穗屋四郎、其弟七郎、十郎,上野国住人丹生四郎,信浓国住人木曾中次等五骑,一起呐喊着迎了上去。敌人隐蔽在盾后,搭上箭杆涂漆的黑色鹰毛大箭,朝着最前面的三穗屋十郎坐骑的左胸脯猛地一箭,把整个镞头全部射了进去。象掀倒屏风一样,那匹骏马栽倒在地。三穗屋十郎抬起右足,跨过马背,飞身向左,下了马,立即拔出腰刀。敌人从盾后举起长刀砍来,十郎觉得自己的腰刀敌不过长刀,伏身往回便跑。敌人在后追踪不放,眼看要用长刀砍杀下来了,可是并没砍,而是把那长刀挟在腋下,伸出右手去抓三穗屋十郎的头盔护颈。一下子没抓住,跑开了;连抓三下又没抓着;第四下才终于给抓住了。眼见那刚才还好端端连在头盔上的护颈,一下子竟连头盔的项板一齐被抓了去,十郎就此乘机逃脱了。其余四骑,惟恐战马被射,踌躇不前,正在一旁观望。三穗屋十郎顺势躲在这几匹马后面,得个稍稍喘息的机会。敌人没往前再追,一手拄着长刀,一手举起适才抓到的头盔护颈,大声喊道:“你们想必早就听说过,今天让你们见识见识,俺就是京城里无人不知的上总恶七兵卫景清。”报完名就向后撤了回去。
平家方面,士气为之一振,并说:“不要让恶七兵卫被敌人杀害,跟上去!”于是二百多人冲到海边,把盾牌交叠排开,向敌人挑衅道:“敌兵们,过来吧!”判官见了,说道:“实在可气。”使叫后藤兵卫父子和金子兄弟为先锋,奥州的佐藤四郎兵卫和伊势三郎为左右翼,田代冠者殿后,以八十余骑呐喊着冲上前去。平家的军兵没骑马,大部是徒步作战,惟恐被马冲撞,便撤迟到船上去了。盾牌狼藉遍地,被源军踏得破碎不堪。源氏骑兵乘胜追击一直追到水没马腹的地方。判官正在水深处进行攻战之际,忽然从船中伸出一把挠钩,要抓判官头盔的护颈,两次三番抓来,都被源军用腰刀长刀拨开了。正在这时,不知出了怎么一个破绽,判官的弓被挠钩抓落在水里。判官赶紧俯身用马鞭左一遍右一遍地打捞。源军喊道:“丢掉算啦。”但他终于捞到手里,笑呵呵地回到阵里来。老兵们非难他说:“这件事做得可不妥当。即使那张弓值得千金万金,也抵不上您的性命呀!”判官说:“一张弓本没什么可惜。只因义经这张弓,两个人或者三个人就能拉开,如果是伯父为朝那样的硬弓,就特意让敌人拾去了。假如敌人拾到这张软弓,他们会说:这就是源氏大将九郎义经的弓呀!惟恐受到嘲笑,所以冒着生命危险把它捞取回来。”众人听了,无不感叹!
且说天色黑了下来,源氏引军后退,在牟礼、高松之间的野山布置了阵地。源氏军兵已经三天没睡觉了,前天从渡边、福岛出发,夜里风浪很大,摇晃得睡不着觉;昨天在阿波国的胜浦打了一仗,连夜跨过中山山岭;今天又整整打了一天仗。因此,个个疲惫不堪,有的枕着头盔,有的枕着铠甲的衣袖,有的枕着箭筒,都酣酣入睡了。惟有判官义经和伊势三郎没睡。判官攀上高处,向远处了望敌人动静。伊势三郎隐蔽在洼地,倘若有敌人来袭,他便可以放箭射敌人马腹。平家方面,以能登守为大将,准备以五百余骑乘夜偷袭,但因越中次郎兵卫盛嗣同海老次郎盛方争当先锋,相持不下,未及出击就已天亮了。假如夜袭的话,源氏还不知会怎么样呢。但终于未能成行,这总算是平家气运该尽吧。
六 志度浦交战①
天一破晓,平家方面便率众乘船退回当地赞岐国的志度浦。源氏方面,判官义经从三百余骑中选出八十余骑追击。平家见了说道:“敌人不多,可以围而攻之。”于是以千余人冲到岸上,呐喊着向前厮杀。
恰巧此时,残留在屋岛的二百余骑,从后面赶了上来。平家的人望见这支人马,便说:“源氏的后续部队到了,大约有几十万骑,不要陷入他们的包围!”于是又上了船,乘风逐浪,漫无目的地向海上逃去。四国已全部落入大夫判官之手,九州也回去不得,简直就象彷徨在冥途上的死鬼一样。
判官在志度浦下了马,验看斩获的敌人首级,唤来伊势三郎义盛,命令道:“阿波民部重能的嫡子田内左卫门教能,为讨伐不服调遣的河野四郎通信,率三千余骑到伊豫去了。他没除掉河野通信,却斩获了河野的部曲一百五十人的首级,昨天奔向屋岛,今天将到此地,你可把他骗过这边来。”伊势三郎奉了军令,把赐给他的一面白旗插在背后,只带领一十六骑,一色白素装束,驰马迎了上去。在途中正好和教能相遇。白旗与红旗各在相距二町之处停止前进。伊势三郎派出一名使者前去致意说:“我是源氏大将军九郎判官的部下,名叫伊势三郎义盛,有话要跟你说,所以在此迎候。因为不想厮杀,所以没穿胄甲,也没带弓矢,请闪开路让我进到阵里去。”于是三千余骑的军兵果然闪出一条路来,让义盛进入阵里去。义盛来到教能跟前,并马说道:“谅你早有耳闻,镰仓公源赖朝的弟弟、九郎大夫判官义经,奉了法皇的旨意,到西国讨伐平家,前天在阿波国的胜浦杀了您的伯父樱间介,昨天进攻屋岛,焚毁了那里的行宫,活捉了内大臣父子,能登守业已自尽身亡。其余的平家公子,不是阵亡,便是逃亡在海上,残余的人马在志度浦已经全部被歼。您父亲阿波民部业已降了源氏,暂时由我义盛照应。他说:‘可怜田内左卫门,这些情况他是做梦也想不到的,如果明天他来此交锋,命染黄沙,岂不可惜。’他整夜为此发愁叹息,实在可怜。所以我今天特地来这里等候。我告知你这些情况,究竟你是想一战身亡,还是投降源氏,得与父亲相会,由你自己抉择吧。”听了这番话,田内左卫门虽是有名的勇士,也觉得大势已去,心想:“情况和自己听到过的毫厘不爽。”于是便脱了头盔,卸了弓弦,交纳从卒拿着。主将如此,三千余骑军兵也都照样行事。在源氏仅仅十六骑的陪同下,垂头丧气地作了降人。“义盛的谋略,果然是很高明呢!”判官义经也大加夸奖。不久田内左卫门便全部缴了械,悉数交给了伊势三郎。判官问道:“这些军兵怎样处置呢?”答说:“边远国度的人并不管谁是谁,只要你能安邦定国,便可奉你为主君。”判官义经深以为然,于是便把这三千余骑编入自己的军队。
同月二十二日辰时,残留在渡边的二百余艘船,以梶原为先导,抵达屋岛海岸。“西国全被九郎大夫判官征服了,我们如今还能派什么用场呢!六月的菖蒲赶不上端午的法会,我们不正是打完了架的扁担吗!”大家说着,不禁呵呵大笑。
判官从京城出师之后,住吉神社的神主②长盛,晋谒法皇,通过大藏卿泰经启奏道:“十六日丑时本社第三神殿发出了响箭的声音,朝着西方飞去。”法皇深为感动,拿出御剑等多种宝物,交由长盛去供奉大明神。古时神功皇后③御驾亲征新罗,由伊势大神宫差遣二位神明为守护神。这二位神明守护在御船的首尾,不费吹灰之力,便扫平了新罗。还都之后,一位神明镇坐于摄津国的住吉,这就是住吉大明神。一位神明镇坐于信浓国的诹访郡,这就是诹访大明神。因此,法皇和近臣们都深深信赖地说:大明神绝不会忘记古时征战的事,如今当然会一如既往,保佑我们诛灭朝廷的叛逆。
①志度浦在今香川县大川郡志度町附近。
②神主是神社内的首席神官。
③神功皇后为仲哀天皇二年(193)所立,曾从天皇征讨熊袭(九州的一个小国),天皇去世后,亲自率兵侵入新罗。
七 坛浦会战
且说九郎大夫判官源义经强渡周防,与其兄三河守汇合一处;而平家则退至长门国的引岛①。源氏大军进抵阿波国的胜浦,击退屋岛的守军之后,得悉平家退至引岛,便出其不意,挺进到阿波国的追津②。
熊野别当③湛增,盘算着归顺平家好,还是归顺源氏好。为此在田边④的新熊野神社献奏神乐,向权现大神祈祷。虽然得了“即挂白旗”的神示,仍觉狐疑,又取白鸡七只,红鸡七只,令其在权现大神座前一赌胜负。结果红鸡无一获胜,悉数败北。于是决心归顺源氏。乃召集族中勇士,共得两千余人,搭乘船只二百艘向坛浦进发。船上载着若王子的神体⑤,旗上端的横木上写着金刚童子四字,看来象是追随源氏,又象是追随平家,而其实已经归心源氏。对平家早就心灰意冷了。再有伊豫国的住人河野四郎通信,率一百五十艘兵船驶来,与源氏汇合一处,判官义经方面壮大了自己的军力。至此,源氏兵船达三千余艘,平家仅有一千余只,而且其中杂有一些唐式的大船。源氏军力得到增强,平家军力显著削弱了。元历二年(1185)三月二十四日卯时,源平两军决定在门司、赤间⑥两处关隘进行决战。那天,判官义经同梶原发生抵牾,几乎演出同室操戈的事来。梶原对判官说:“今天让我梶原打头阵吧!”判官答道:“假如义经不在,当然可以。”“那不妥当吧,您是大将军呀……”判官说:“岂有此理,镰仓公才是大将军哩。义经奉命担任指挥,和你们是一样的。”梶原觉得抢当先锋已属无望,便嘟囔道:“这一位,天生就不是当将军的材料。”判官听了斥道:“你这全日本数第一的大笨蛋!”说着便伸手紧握刀柄。“除了镰仓公,我不承认任何主公。”梶原也攥紧刀把。这时梶原的长子源太景季、次子平次景高、王子景家,都聚拢在父亲身旁。众人看了义经的神色,奥州的佐藤四郎兵卫忠信,伊势三郎义盛,源八广纲,江田源三,熊井太郎,武藏坊辨庆,这些以一当千的勇士,把梶原团团围住,个个表现出奋不顾身的样子。当此紧急之际,判官给三浦介拦住,梶原被土肥次郎抓牢,两人合十恳求道:“在此大敌当前的时候,我们同室操戈,岂不是助长平家的势力吗,尤其是倘若镰仓公知道,恐怕有些不大稳便吧。”判官听了这话便镇静下来,梶原也不好再动手。但是,自此以后,梶原深恶判官,卒至屡进谗言,使判官丧了性命。这是后话。
且说源平两军对阵,在海面上相隔三十余町。门司、赤间、坛浦三处正值潮水翻腾奔泻,源氏兵船迎潮驶去,力不从心,又被海浪冲了回来,而平家的兵船却得趁潮前进。由于海湾中潮水甚急,梶原沿着海岸行驶,不意迎面来了一艘敌船,被他用挠钩抓住;父子主从十四五人跳了上去,拔出兵刃,由船首到船尾,乱杀乱砍一气,缴获了很多物资,当天立了头功。
不久,源平两军对阵,各自发出呐喊,真个是上惊梵天上帝,下惊海底龙王,新中纳言知盛卿站在船篷下高声喊道:“胜败就在今天这一仗,大家不要有丝毫退缩。不论在天竺、震旦,不论在我朝日本,你们都是英雄无比的名将勇士,如果天命当绝,那是人力不能挽回的。但是,我们要珍惜自己的名誉,不要向东国的人示弱。今天不正是我们应该拚出性命的时候吗!我想说的就是这一点。”在他身边的飞弹三郎左卫门景经立即传达命令说:“诸位将士,刚才的话大家要牢牢记住!”上总恶七兵卫进前说道:“东国的武土惯于马上交锋,对海上作战缺乏训练,就好比让鱼儿上树一样。一个一个地把他们都浸到海里去吧!”越中次郎兵卫说道:“让俺跟那位大将军源九郎厮杀吧,九郎生得面白身矮,板牙突出,非常显眼,但他常常更换盔甲,一下子很难辨认。”上总恶七兵卫说道:“他虽然气盛,但毕竟年少,有什么了不起。让俺用一只胳膊把他挟起来扔到海里去吧!”新中纳言这样下达命令之后便去见内大臣,说道:“今天武士们士气很盛,但阿波民部重能似乎已经变心,莫如斩了他的首级。”内大臣说:“没有证据,怎能斩首,况且他一向也是为我们效力的。”于是传令把重能叫来。重能穿着黄赤稍带黑色的直裰,外披白素皮革缝缀的铠甲,诚惶诚恐地来到大臣面前。大臣说道:“喂,重能,变心了吗?今天精神为什么这么不好?告诉四国的军兵,今天要奋勇作战,不许畏畏缩缩!”“绝不会有半点怯阵。”重能回完话便退了下来。新中纳言紧握刀柄想削取重能的首级,频频望着大臣的眼色,但卒末获胜,使他难以下手。
平家将一千余艘兵船分作三路,山贺的兵藤次秀选以五百余艘为第一路率先驶出,随后是松浦族人以三百艘为第二路,平家的公子们以二百余艘殿后,是为第三路。兵藤次秀远所率军兵在九州最为能弓善射,虽然赶不上秀远本人的箭法,但也称得上象样的射手,于是从中选出强弓手五百人,在各船首尾列成横队,把五百支箭一齐射了过去。源氏共有三千艘兵船,军势虽然很盛,但各船射出的箭都算不上硬弓强弩。大将军九郎大夫判官亲率士卒战斗在最前列,但盾牌和铠甲抵挡不住敌箭,被射得狼狈不堪。平家方面自以为得胜,频频击鼓,欢呼雀跃。
①引岛即今下关市彦岛,引是退的意思,与下句的胜浦、追津相对,以示地名与胜败的巧合。
②追津即今下关市满珠岛。
③这里的别当是掌管庄园的官吏。
④田边,今和歌山县田边市有新熊野神社,亦称斗鸡神社。
⑤若王子即熊野神社第四殿崇祀的天照大神,相传为十一面观音在日本的垂迹显化。神体是象征神灵的器物,一般为玉、剑、镜等。
⑥赤间即今下关,隔关门海峡与门司相对。
八 远矢
源氏方面有一位叫和田小太郎义盛的,他没乘船,跨坐雕鞍,立马岸边,摘下头盔叫人拿着,紧踩马镫,拉满了弓,射出箭去。他是三町左右无不中的的强弓手。这时他射出一支最远的箭,高喊道:“有能耐的把这支箭射回来。”新中纳言平知盛取过这支箭来一看,白蓖的箭杆上结扎着下白上黑的鹤翎和鹳翎,是一支十三把半长的大箭,箭杆嵌入镞头的部分用丝线牢牢缠着,箭杆上漆着“和田小太郎义盛”几个字。平家方面虽说也有不少能弓善射的人,但能射这么远的人却不多。忖度少顷,叫人把伊豫国住人仁井纪四郎亲清唤来,让他把这支箭射回去。他立即将这支箭从海湾射回岸边,超过三町的射程,落在和田小太郎身后一段多远的地方,着着实实射断了三浦的石左近太郎的左腕。三浦的人们见了,笑道:“和田小太郎自以为没人比他射得更远,招来这等羞辱。你们看呀!”和田小太郎听了不胜气恼,立即乘上小船,驶离岸边,朝着平家阵中搭好箭,扯满弓,连连射去。很多人或中箭而倒,或被射伤手臂。且说判官义经的船上,也有一支白色大箭从海湾上射了过来,那人同和田小太郎一样,也挑衅地高喊:“把箭还给我!”判官拔过箭来一看,白蓖箭杆结扎着山鸡的尾翎,是十四把三指长的大箭,上写“伊豫国住人仁井纪四郎亲清”。于是向后藤兵卫实基问道:“我们有谁能还射这支箭?”“甲斐国源氏族中的阿佐里与一是个强弓手。”“那就唤他来。”阿佐里与一奉命走近前来,判官吩咐道:“对方从海湾射来了这支筋,并要我们给他射回去,你能射吗?”“给我看一下。”与一用手指弯弄了几下说道:“这箭,蓖子稍软了些,杆子也短了一点,莫如用我的箭还射吧。”于是取出九尺来长油漆缠藤的弓,搭上箭杆涂漆的黑色鹰羽箭,以他那只大手握住十五把长的大箭,扯满了弓,嗖地射了过去。射程大约超过四町,恰好射中站在大船前头的仁井纪四郎亲清的胸部,但见他立即跌倒船头,生死难卜。阿佐里与一本来就是有名的强弓手,据说他在距离二町左右射杀奔跑着的鹿,从来都是百发百中。之后,源平两军各各拚命向前,呐喊厮杀,一时难分胜负。因为平家拥戴着万乘之君,携带着传国神器,源氏觉得难操左券,正自狐疑,忽见白云一朵在空中飘浮,其实这并不是云,而是一幅没主的白旗,飘然而下,好象就落在源氏船头的旗杆上一般。
判官说道:“这是八幡大菩萨显灵了。”赶紧净手漱口,顶礼膜拜。众军兵也都纷纷下拜行礼。这时,有海豚一二千只从源军方面向平家船队游来。内大臣见了,便召来阴阳博士安倍晴信,问道:“海脉向来成群活动,但这么大的鱼群是罕见的,你看主何吉凶?”“这群海豚倘若游回源氏那边,源氏必亡,如向我方穿游而过,我方必败。”这话未及说完,便已从平家船底穿游而去了。晴信说:“看来,大势去矣!”
且说阿波民部重能,近三年来为平家克尽忠心,多次冒死奋战,但其子田内左卫门已被源军生俘,他认定平家必败,于是怀有二心,想归顺源氏。恰巧平家方面出于策略上的考虑,让有身分的人搭乘战船,一般军兵搭乘唐式大船,一旦源氏为大船所诱,向大船进攻,平家便以战船围而攻之。这个计谋为阿波民部泄漏给源氏,因而源军不向大船进攻,径直向平家大将隐蔽其中的战船袭来。新中纳言说道:“实在可恨,重能这厮,真该千刀万剐。”尽管他百般后悔,终究无济于事。
这期间,四国九州的军兵,悉数背离平家,归顺源氏。过去依附门下的人,如今对主公弓矢相向,拔刀以对。想驶船靠近对岸,但波高浪大,欲近不能;想驶往另一滩头,又有敌军埋伏,弯弓以待。源平逐鹿,眼看就要定局了。
九 幼帝投海
源氏军兵既已登上平家的战船,那些艄公舵手,或被射死,或被斩杀,未及掉转船头,便都尸陈船底了。新中纳言知盛卿搭乘小船来到天皇的御船上,说道:“看来,大势已去,必将受害的人,统统让他们跳海吧!”说完便船前船后地乱转,又是扫,又是擦,又是收集尘垢,亲自打扫起来。女官们交口问道:“中纳言,战事怎么样?怎么样?”“东国的男子汉,真了不起,你们看吧!”边说边呵呵大笑。“这时候,还开什么玩笑!”个个叫喊起来。二品夫人见此情形,因为平时已有准备,使将浅黑色的夹衣从头套在身上,把宿绢的裙裤高高地齐腰束紧,把神玺挟在肋下,将宝剑插在腰间,把天皇抱在怀里,说道:“我虽是女人,可不能落在敌人手里,我要陪伴着天皇。凡忠心于天皇的,都跟我来。”于是,走近船舷。天皇今年刚八岁,姿容端庄,风采照人,绺绺黑发,长垂后背,其老成懂事,超逾年齿,见此情景,不胜惊愕地问道:“外祖母,带我到哪儿去?”二品夫人面向天真的幼帝拭泪说道:“主上你有所不知,你以前世十善戒行的功德,今世得为万乘之尊,但因恶缘所迫,气运已尽。你先面朝东方,向伊势大神官告别,然后面朝西方,祈祷神佛迎你去西方净土,同时心里要念诵佛号。这个国度令人憎厌,我带你去极乐净土吧。”二品夫人边哭边说,然后给天皇换上山鸠色①的御袍,梳理好两鬓打髻的儿童发式。幼帝两眼含泪,合起纤巧可爱的双手,朝东伏拜,向伊势大神宫告别;然后面朝西方,口念佛号不止。少顷,二品夫人把他抱在怀里,安慰道:“大浪之下也有皇都。”便自沉到千寻海底去了。可悲呀,无常的春风不移时吹落了似锦繁花;可叹呀,无情的海浪刹那间浸没了万乘玉体。有一殿,名叫长生,意在长栖久住;有一门,号曰不老,意在永葆青春。而今,不满十岁,便沦为水藻了。冥冥中加于万乘之尊的果报,其冷酷无情是难以尽言的,云中之龙忽焉降为海底之鱼了。昔日皇宫之中可称为大梵高台之阁,帝释喜见之城②;大臣公卿簇拥于宝座之前,亲族姻戚相从于玉辇之后;而今出于御舟之中,沉于波涛之下,转瞬间断送了至尊的性命,岂不哀哉!
①山鸠色即蓝色中略带黄色。
②大梵高台之阁,帝释喜见之城,都是比喻皇宫之巍峨高大。前者是指梵天王所住天上仙宫,后者指帝释天(佛法守护神之一)所住的喜见城。
十 能登守之死
幼帝安德天皇的母亲建礼门院,看见如此情景,便把暖身石和砚台揣在怀里,投海自尽。渡边族的源五马允尼也不知这是谁,就用挠钩抓住头发拖了上来。女官们七嘴八舌地说:“啊,好惨呀,这不是建礼门院吗!”报告给判官义经之后,便立即派人到幼主乘坐的御船上去。三位中将平重衡的夫人大纳言典侍,手拿装有皇室神镜的唐柜①正要投海,因裤脚被船舷绊住,跌倒在地。众军士上前制止,顺势把唐柜的额头打开,揭开柜盖来看,不料突然眼睛发黑,鼻孔流血。平大纳言时忠此时已经被俘,告诉他们说:“这是皇室神镜,凡人是看不得的。”军士们听了遂即退去。后来判官和大纳言商议,仍照原样锁了起来。
平中纳言教盛和修理大夫经盛,兄弟二人把铠甲连锁在一起,手拉手一同投海了。小松府的新三位小将资盛和少将有盛,以及侄儿左马头行盛,手牵着手,也一同沉入海底去了。一个个这样结束了自己的性命,却看不出内大臣平宗盛和右卫门督家清父子二人有打算投海的样子。他们站在船舷旁四处张望,完全是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情。平家的武士们十分不悦地假装从身旁走过,把这位内大臣撞到海里去了。站在身旁的右卫门督见此情形,随着也跳下海去。别人跳海时都身着重铠,并且把重物或是捆在背上,或是抱在怀里,所以很快就沉下去了。可是这父子二人未做此种准备,而且又都是水性极好的人,所以不容易沉下去。大臣心想,如果右卫门督沉下去,自己也沉下去;如果右卫门督不死,自己也不死。右卫门督也想,如果父亲沉下去,自己也沉下去,如果父亲不死,自己也不死。父子二人互相观望,正在水中漂浮的当儿,伊势三郎义盛划着小船过来,先用挠钩把右卫门督打捞上来。内大臣看了,更加沉不下去了,于是也被活捉了去。内大臣乳母的儿子飞弹三郎左卫门景经,乘一小船,跳进义盛的船里,大喊:“捉我主公的是什么人?”举起腰刀杀了过来。义盛眼看要遭不测,这时义盛的小马弁为救主公,猛然上前招架;景经的腰刀正好砍在他的头盔上,第二刀砍下来便削掉了首级。义盛仍然处在危险之中,邻船上的堀弥太郎亲经急忙将弓拉开,一箭射去正中景经面部,堀弥太郎乘势上去把三郎左卫门景经撩倒在地。堀弥太郎的从卒们随其主公蜂拥上船,掀起景经铠甲下的护腰,捅了两刀。飞弹三郎左卫门景经虽然是有名的金刚力士,但气数已尽,伤及要害,众寡不敌,就这样一命呜呼了。大臣被人生俘了去,眼看着乳母的儿子被刺身亡,不知他是怎样的心情呢!
能登守教经②的箭法是无人抵得过的,如今备用的箭矢已经罄尽,也许他认为今天是最后的一日了,在红绸直裰外面披着唐绫缝缀的铠甲,手拿威风凛凛的大刀,让从人拿着白柄大刀的鞘子,自己挥舞起大刀,顷刻之间便砍杀多人,几乎无人敢与之对阵。新中纳言平知盛,让从人传话给能登守说:“不要大开杀戒,这不是什么值得厮杀的敌人!”“那么,让我跟大将军见仗吧!”他把大刀刀柄攥得短些,跳到源氏船上,一边呐喊,一边辗转厮杀。他认不得判官义经,见有披着华贵凯甲的便追上去与之格斗。判官也已注意到他,想要与之一决雌雄,但却走了个两岔,未得同能登守交锋。但是,事有凑巧,当能登守跳上判官的船,认出了判官想要扑上去的时候,判官自觉不能抵敌,使把长刀挟在腋下,转身跳到后面相隔二丈远的自己方面的船上去。能登守在手疾眼快方面不及判官,没来得及跟踪跳过船去。心想这是最后一战了,便把腰刀和长刀扔到海里,头盔也摘掉,把铠甲下的护腰也扔掉,只穿着铠甲,披散着刘海发,伸开大手准备接战。那威风凛凛的劲儿难以言语形容,简直令人不敢向迩。能登守大声喊道:“有本领的过来,跟教经交交手,管叫你抓个活的,我正想东下镰仓,跟赖朝说句话,你们快过来吧!”但却没一人上前。
这时有一个叫安艺太郎实光的,他是土佐国住人安艺大领③实康的儿子。此人具有三十人的膂力。还有一个同他差不多的从卒,也膂力过人。他弟弟次郎也是力大无比。安艺太郎望着能登守说道:“不管多么凶猛,若让我们三个动手,就是身高十丈的大鬼,也跑不了他!”主从三人乘着小船向能登守的船靠近,大喊一声,一个箭步便跳了过去,立即放下头盔的护颈,拔出腰刀,一齐扑了上来。能登守毫不惊慌,两脚三脚便把率先走近前来的安艺太郎的从卒踢到海里去了。接着上来的是安艺太郎,被他挟在左边腋下;最后上来的是弟弟安艺次郎,被他挟在右边腋下。他紧紧地用力一夹,说道:“我让你们结伴儿到望乡台去!”可惜安艺次郎生年刚刚二十六岁,便被活活葬于海底了。
①唐柜是中国式的六脚柜。
②原书注称:据《玉叶》、《吾妻镜》,能登守教经死于一之谷会战。如果这种说法可靠。《平家物语》说他逃出一之谷,先到屋岛,后在坛浦奋战,就出于作者虚构。
③大领是一郡的长官。
十一 神镜还都
新中纳言平知盛说:“不愿看到的事终于来到了,现在让我们自尽吧。”便把他乳母的儿子伊贺国平内的左卫门家长唤来,吩咐道:“平日的誓约不可违背呀!”“这事无须叮嘱。”于是给中纳言穿上两套铠甲,自己也穿上两套,互相拉着手,一同跳海了。武士们二十余人,见此情状,个个争先恐后,手牵着手,一起纵身跃入大海,其中越中次郎兵卫、上总五郎兵卫、恶七兵卫、飞弹四郎兵卫,是想设法逃走的,在这情势之下终于逃了出去。他们把红旗红帜抛在海面上,那情形就象龙田川的红叶被山风吹落,缤纷满地,拍打岸边的白浪也变成了浅红色。失去主人的空船任凭潮涌风吹,漫无目的地漂泊着,实在可悲。被生俘的有前内大臣宗盛公、平大纳言时忠、右卫门督清宗、内藏头信基、赞岐中将时实、兵部少辅雅明、大臣跟前年方八岁的幼子;僧人有二位僧都全真、法胜寺执行能圆、中纳言律师仲快、经诵坊阿阇梨融圆;武士有源大夫判官季贞、摄津判官盛澄、桔内左卫门季康、藤内左卫门信康、阿波民部重能父子等,以上共三十八人。菊地次郎高直、原田大夫种直,在作战之前已率扈从投降。女官们有建礼门院、摄政关白藤原基通的夫人、摄政藤原兼雅的夫人①、三位中将重衡的夫人、大纳言时忠的夫人、中纳言知盛的夫人以下共四十三人。元历二年(1185)暮春,这是什么年月!天子沉于海底,百官泛于波上;国母女官陷于东夷西戎之手;臣下卿相被俘于数万军旅之中,一旦遣归故里,或效朱买臣不能衣锦之叹,或怀王昭君远赶胡国之恨,总之这是极为悲伤的事。
同年四月三日,九郎大夫判官义经通过源八广纲向法皇奏报:“上月二十四日在丰前国的田浦、门司关,长门国的坛浦、赤间关,平家彻底覆灭,三种神器巳平安夺回,谨此奏闻。”一时宫廷之中上下哗然。法皇把广纲叫到内廷,详询作战情况,在欢喜之余把广纲擢升为左兵卫尉。吩咐说:“神器是否可以取回?要派人亲自查看一下。”当月五日派宫廷御林军的判官藤信盛前往西国。信盛领命,不及返回住地便匆匆跨上御马,扬鞭而去。
同月十六日,九郎大夫判官义经命令把生俘的平家男女一起送至播磨国的明石浦。那是有名的风景区,诗云:“黎明残月在,澄澈胜秋空。”女官们聚在一起慨叹道:“先年路过这里的时节,哪里想到会落到这般光景。”不禁哀哀地痛哭起来。大纳言夫人遥望明月,哀思无限,不禁泪落胸前,咏出两首歌道:
于今思往事,不禁泪沾襟;
月影似有意,听我游子吟。
我已非故我,月犹昔时月;
今夜洒清辉,照我心悲切。
三位中将夫人也咏了一首:
流落烟波上,露宿明石浦;
借问海上月,伴我可凄苦。
“这是多么悲伤怀旧的歌呀!”判官虽是武士,但颇解诗情。他很同情地慨叹起来。
同月二十五日,将神镜和神玺的宝箱送到鸟羽。内廷出来迎接的人有勘解由小路中纳言经房卿、高仓宰相中将泰通、权右中辩兼忠、左卫门权佐亲雅、江浪中将公时、但马少将教能;来迎的武士有伊豆藏人大夫赖兼、石川判官代能兼、左卫门尉有纲等。当夜子时,将神镜、神玺的宝箱收藏在太政官的官厅内。但宝剑已经遗失。神玺原先漂流在海上,据说是由片冈太郎经春捞取回来的。
①这三人都是平清盛的女儿。
十二 宝剑
我朝从神代流传下来的宝剑有三口,即十握剑、天早切剑、草薙剑。十握剑收藏在大和国石上布留神社;天早切剑收藏在尾张国热田神宫;草薙剑收藏在皇宫里,就是现在提到的这把剑。
说起这把剑的由来,古时素戋鸣尊①下令在出云国曾我里建造宫殿,那里常有八色样云缭绕,素戋鸣尊见了咏歌道:
层层彩云砌宫垣,
吾妻栖止在其间,
伉俪之乐乐陶然!
据说这就是三十一字歌的起源,也是国号取名出云的由来。
古时,素戋鸣尊降临出云国簸川上游的时候,有一对名叫脚摩乳、手摩乳的夫神和妇神,是那里的国土守护神。他们的女儿生得十分端丽,名叫稻田姬。素戋鸣尊因见他们一家三人正在哭泣,乃问其原由。回答说:“我们有八个女儿,都被大蛇吞噬了,只剩这一个眼看也将被大蛇吞掉。这条大蛇有八个头和八个尾,分别爬在八座山峰和八个山谷,背上生长着灵树异木,不知道已经活了几千年。眼睛发出日月一样的光辉,每年都要活吞一个人。父母被吃掉,子女伤心悲痛,子女被吃掉,父母悲痛伤心,村南村北一片哭声。”素戋鸣尊很是同情,让少女变成多齿的木梳,藏在自己头上,又在八只石槽里注满了酒,并造了一个美女的雕像,放在高岗上,让她的影子倒映在酒里。大蛇以为这就是人,朝着影子狂饮起来,片刻之间,就醉卧倒地了。素戋鸣尊拔出随身携带的十握剑,把大蛇砍碎。但其中有个尾巴怎么也砍不断,素戋鸣尊很觉蹊跷,使顺着蛇身劈割,原来其中有一把宝剑。把这剑献给天照大神,大神说:“这就是我从前在高天原失落的那把剑。”这剑在大蛇尾巴里的时候,天空常有丛云出现,所以也被称之为天丛云剑。大神得了这剑之后,使叫收藏起来作为天宫之宝。后来天孙降世,君临丰苇原中津国的时候,便把这剑连同玉镜一齐赐给了他。到第九代开化天皇的时候,这些宝物都安奉在天皇官里。降及第十代祟神天皇统御天下,因惶惧天威,把天照大神供奉于大和国笠缝里的矶坚城,这时便把这柄宝剑收藏在天照大神的社坛里了。同时又仿制了一把,用来守护天皇,据说其灵威并不比原剑稍差。
天丛云剑从崇神天皇到景行天皇,历经三代,都珍藏在天照大神社坛内。到了景行天皇临朝第四十年六月,东夷②叛乱,皇子日本武尊性情刚愎,膂力超群,因而被选派去征讨东国。当他参拜天照大神社坛,叩请远行之时,大神借皇妹斋宫之口说道:“敬谨从事,不得怠慢。”把宝剑赏赐给他了。当他行抵骏河国时,当地贼寇说是:“这里鹿多,就在这里狩猎吧。”将他骗去后便在野地放起火来。武尊几乎被烧死的时候,拔出所佩宝剑,砍除野草。剑刃所向,一里之内野草立即芟除净尽。武尊也燃起火来,让风向贼寇吹去,不多久,便把贼寇全都烧死。因此,这把天丛云剑又称为草薙剑。武尊进一步深入贼境,历经三年,扫平了各处贼寇,荡除了各国顽凶,不幸在得胜还都的途中得了重病,三十岁上,七月间,在尾张国热田附近与世长辞了。但他的灵魂竟化为白鸟飞上天夫,的确是不可思议的事。俘获的贼寇,由其子武彦解送到朝廷,而那把草薙剑便收藏在热田的神社里。天智天皇在位第七年(667),新罗国的僧人道庆盗去这把宝剑,打算奉为本国的宝物,悄悄藏匿在船中渡海而去。不意狂涛骤起,几乎把他掀到海底。他情知这是宝剑作祟,只好扬帆返航,诚心谢罪,把宝剑送还原处。到了天武天皇朱雀元年(686)乃下令把宝剑收回宫廷,就是现在说的这把宝剑,它的神威是极其灵验的。阳城天皇患癫狂病时,拔出这柄宝剑来镇邪,但见它在夜里闪烁发光有如闪电,天皇在惊悸之余将它抛掷在地,它却轰然自鸣,跃归鞘内去了。在上古时代,有如此灵验是很了不起呢。人们都说:即使幼帝的外祖母腰挟此剑,伴伊沉于海底,也不会轻易失落的。于是传唤本领高超的渔人,今其潜水搜寻,同时又令僧人在灵寺灵社供献各种宝物,虔诚祈祷。但是,到底没有找到。当时有识之士曾说:“从前,天照大神立下誓言,要保持代代天皇宝祚永续。应神天皇的子孙至今绵延不绝,天照大神的日轮光辉仍然普照大地。虽说如今是末世浇季,但皇运帝祚总归还没有尽吧。”其中有位阴阳博士,占卜之后说道:“从前素戋鸣尊在出云国的簸川上游砍杀的那个大蛇,非常喜爱那柄宝剑,因此,按其八首八尾的八字显示其神验,在人皇八十代之后化为八岁的天皇,令其取回宝剑,沉于海底了。”因为是神龙的宝物,使之沉于千寻海底,永不重返人间,也是理所当然的。
①素戋鸣尊,参见第九十五页注五。
②东夷指阿伊努人。
十三 满门游街示众
且说二皇子守贞亲王①返抵京都,法皇派出御车迎入宫内。三年来身不由己,被平家挟持飘泊西海,如今安返皇都,他的生母②以及抚养他的持明院宰相藤原基家,几年来的愁苦得到宽解,大家欢聚一堂,高兴得涌出泪来。
同月二十六日,俘获的平家诸人也被押解到京,都囚在小轿车内,前后的帘子揭起来,左右的小车窗敞开着。内大臣平宗盛穿一身纯白的便服;右卫门督清宗穿着素白直裰,乘坐在他父亲的车后。大纳言时忠的车子跟在后面,他儿子赞岐中将时实本该安排在同一车上示众,因病没有解送。内藏头信基由于负伤,另从小路解送入京。内大臣宗盛公本来是丰采出众的,现在消瘦得成了另一个人,但他向四下环顾,那神色并未显得委顿。右卫门督俯首低眉像是在想心事。土肥次郎实平穿着略带黑色的橙黄直裰,外边只穿轻便胄甲,带着随从军士三十余骑,在车前车后监护。来看热闹的人,何止限于京城,远乡近国,各山各寺,老老少少,熙熙攘攘蜂拥而至。从鸟羽离宫的南门,直通四塚③的便道,以致四塚一带到处是人山人海,其数何止几千几万,那拥挤的情形,可说是人回不得头,车转不得轮。自从治承、养和年间的饥荒,东国西国的战乱,人手已经大减,可是今日看来,活在世上的仍然不少。平家离京出奔,时在前年盛夏,其情其景好象近在眼前。他家当年荣华盛况,人们至今记忆犹新。原先令人不敢向迩的权势之家,今日沦为如此悲惨的境地,真不知是幻梦,还是现实。不明其中事理的卑男鄙女也都为之泪沾衣袖,更何况那些平时过从很密的人,更是慨叹不置了。平日承受过厚恩,自从父祖先辈就为平家效力的人,虽出于不得已归顾了源氏,但旧日恩情难忘,心里很是悲痛,无不以袖掩面,哭得抬不起头来。
大臣的饲牛人三郎丸,是在木曾晋谒法皇时因没把牛车赶奸而被处斩的次郎丸④的弟弟。在西国时曾暂时结了成年的发髻,此时很想为大臣赶一赶车,便在鸟羽向判官义经恳求道:“舍人和饲牛人都属于下人,是不明事理的,但我长年侍候内大臣,蒙受他的深恩,如果没什么不便的话,请准许我给大臣赶最后一次车吧。”判官答道:“无甚妨碍,快去赶吧!”三郎丸非常高兴,换上华美的衣服,从怀中取出缰绳给牛换上,满眼淌着泪水,连路也看不清,用衣袖掩着面孔,哪里顾得上赶牛,就这样边哭边往前走。
法皇在六条东洞院停住御车亲自观看,公卿和殿上人的车子也停在那里。因为过去法皇曾由宗盛侍其左右,如今心中不能不动哀怜之念,看见侧近的人如此模样,直觉得有如梦中幻影一般。“平日很想见到他们,有时也谈论他们,如今落得这般光景,是谁也料想不到的。”如此说着,上上下下的人们莫不流泪。前些年,平宗盛升任内大臣,晋官谢恩时,满朝公卿以花山院大纳言藤原忠亲为首,十二人随行参谒;殿上人以藏人头平亲忠为首的十六人,走在车队前面。所有公卿和殿上人个个华服盛装,中纳言四人,三位中将三人,也在行列之中。现在被押解前来的平大纳言当时任职左卫门督,曾被召至法皇面前,授予赏赐,颁令嘉奖,当时的仪典,何其隆重。可是今天,公卿和殿上人并无一人相从。在坛浦战役中一同被生俘的武士二千余人,一律穿着白色直裰,捆缚在马上游街示众。
行至河边便转回来,内大臣父子被送往六条堀川,安置在九郎判官的寓所。膳食虽然端了上来,但因心情沉郁,并未动箸。彼此未交一言,只是相视以目,流泪不止。到了夜里,内大臣连衣服也没脱,曲肱枕袖便躺下了,同时把另一只袖子覆在其子右卫门督的身上。在一旁警卫着的源八兵卫、江田源三、熊井太郎等人见了说道:“唉,人不论贵贱,再没有比父子之情恳挚的了。覆上一只袖子抵得了什么,但是见爱子之情的深切了!”这些刚勇的武士也都感动得落下泪来。
①守贞亲王是安德天皇的异母弟。参见第三零八页注一。
②守贞亲王的生母是七条院植子。
③四塚是京都市区地名。
④源义仲乘牛车被摔事见第八卷第六节,但牛倌被斩的情节,各版本中均没有,只流布本提到:“牛倌终于被斩。”
十四 神镜
同月二十八日,镰仓的前兵卫佐源赖朝擢升为从二位。一般越级提拔,提两级就算特殊恩宠了,他竟一下跃升了三级①。其所以要越三级,或许是由于对过去平家的人常常越两级擢升,心怀怨恚吧。
其夜子时,传国神镜从太政官署转移到宫中的温明殿。因为后鸟羽天皇到此行幸,临时举办了三个晚上神乐。右近将监②小家能方奉了特别的敕命,演奏其家传神乐秘曲《弓立宫人》,因而获得了优厚的赏赐。这支曲子,除他祖父八条判官资忠这位伶人之外,是无人知晓的。为要极端保密,连儿子亲方也没传授,堀川天皇在位时才令其传给亲方,以免后世失传。天皇如此关心曲乐的传承,使他感激涕零。
且说这面神镜,乃是古昔天照大神深居于天上岩户③时,为让后世子孙能看到她的容颜才铸造的。据说这面镜子并不符合大神的心意,又让重新铸了一面。如今收藏在纪伊国的日前国悬神宫④里的便是这第一面神镜。她将第二面神镜授给皇子天忍穗耳尊⑤,并叮嘱他收在自己居住的居室里。然后天照大神便紧闭在天上岩户之中,使天下变得黑暗无光。为此,八百万代的众神明聚集拢来,在岩户的门口献奏神乐。天照大神深受感动,便把岩户启开一条细缝,于是互相之间可以看到发白的脸面,从此便有了面白⑥这个词儿。其时有一位名叫儿屋根手力雄的大力神,他高叫一声将岩户打开。从那以后岩户再也闭不上了。再说第九代开化天皇在位时,将这传国神镜收于天皇所住殿中。第十代祟神天皇在位时,因畏其灵威,移置于另一殿内,现在又移至温明殿了。廷历十三年(794)迁都平安京之后,经一百六十年,村上天皇在位之际,于天德四年(954)九月二十三日子时,大内失火,火从左卫门羽林军驻守的宜阳门烧起,蔓延到神镜所在的温明殿。三更半夜,内侍和女官都不在跟前,一时来不及从住所奔来相救。小野宫藤原实赖急急忙忙进得宫来,天皇向他说道:“传国神镜已经被焚,这世道是到了末日了。”说着几乎流下泪来。殊不知此时那传国神镜已经自己从烈火中飞了出来,挂在紫宸殿前的樱树上,其光赫然,如同旭日初上山顶一般。这时藤原实赖回答说:“不,世道并非到了末日。”天皇听了不觉喜泪盈颊。实赖登时以右膝着地,左袖掩面,向神明泣诉道:“古时天照大神曾誓言要保佑世代君王,这誓言倘若仍如既往,这面神镜就请飞进实赖的衣袖吧。”这话未及说完,果然飞进衣袖里了。于是用袖子包好,立即转交给太政官厅的朝政所,至今珍藏在温明殿里。如今处于末世,不再有人祈求神明将神镜纳入衣袖,而神镜也断乎不会自行飞入袖内了。古昔之世毕竟胜过今朝呀!
①由正四位越过从三位、正三位而至从二位,所以说是跃升三级。
②右进将监是右近卫府的官员,负责宫中警卫,相当于从六位。
③天上岩户,参见第二五四页注五。
④日前国悬神宫即日前神宫和国悬神宫,位于和歌山。
⑤天忍穗耳尊是天照大神的儿子,意思是丰硕的稻穗。
⑥面白在日语中原意是眼前一片光明,后转义为高兴、愉快、有趣等意思。
十五 文卷
大纳言平时忠父子二人出被关押在九郎判官义经住所附近。大纳言暗想,天下大势既已如此,只好听之任之了。但自己性命终将如何,不能不有所顾惜。于是,招呼其子赞岐中将道:“有一箱机密文卷被判官没收了,这些文卷如被镰仓的从二位朝臣看见,将有很多人受害,我也性命难保,你看如何是好?”中将答道:“判官为人,大体上也算是讲情面的,但凡经女眷们多次恳求,多大的事没有不应承的。您何必发愁,有那么多小姐,把一个给他作妻室,厮熟之后,讲一讲情嘛。”大纳言眼泪扑簌地说道:“在我得意的时候,实指望女儿们能作宫妃或皇后,何曾想过下嫁给世俗之辈!”中将说:“事到如今,绝不可再做那种迷梦了。现在夫人所生女儿刚十八岁,就聘她吧。”尽管这般怂恿,大纳言怎肯割舍,终于决定让前妻所生女儿,二十三岁的那一个嫁给判官。且是年纪稍长,但姿容端丽,气性温柔,深得判官宠爱。判官原先的妻子是上河越太郎秀赖的闺女,如今便将平时忠的女儿藏之别室,给予特别优厚的礼遇。这位新娘相机提起那些文卷的事,判官并无二话,原封未动退给时忠了。时忠欣喜非常,立即付之一炬,全部销毁。究竟这是些什么文卷,不能不令世人纷纷揣测。
平家覆灭,诸国相继平靖,各地交通往来畅通无阻,京城之中也安堵如初了。这时从二位朝臣源赖朝却听到这样的舆论:“九郎判宫这样的人才实在难得,镰仓的从二位有什么作为呢,天下事由判官擘划才好。”赖朝对此驳斥道:“这是什么话,赖朝运筹帷幄,调兵遣将,平家才得一败涂地,只靠九郎判官怎能平定天下呢!世间这些议论会使他骄傲起来,任性妄为。女人尽有许多,偏又作了平大纳言的门婿,对大纳言给予格外优待,这是难以谅解的。大纳言竟也不顾世间非议,为女儿招了这门女婿。可以逆料,义经如果到镰仓来,定会做出许多非分的事。”
十六 副将被斩
同年五月七日,九郎大夫判官要把平家俘虏一起送到关东。内大臣平宗盛得知后,打发使者向判官说道:“听说明天要下关东了,父子之情是难以割舍的,俘虏的登记簿中有一个八岁的幼童,此刻或许尚在人世,希望再见他一面。”判官答道:“父子之情是谁也难得割舍的,诚然是人之常情呀。”便叫河越小太郎重房,把寄押在他手下的那位小少爷送到大臣那里去。重房借了车子给少爷,跟跟随他的两个女侍也同车前来。小少爷已有好多天没见到父亲,自然非常高兴。大臣说:“喂,你过来。”于是让他坐在膝头,抚摸着他的头发,不觉潸潸泪下,向看守的武士们说道:“有句话,让你们各位都知道。这是个失去母亲的孩子,他母亲生他时虽然平安,但后来一病不起,终于亡故了。她曾叮嘱我:‘以后不管哪位夫人生了公子,请一如既往把他抚养成人,作为我的纪念,千万不要委托给乳母,一推了事。’我觉得确实可怜,便说:那个右卫门督①在扫平朝廷叛逆的时候升为大将军,这孩子就升为副将军吧,从此就取名为副将。她对此极为满意,弥留之际,还恋恋不舍地呼唤这个名字。终于在产后第七天溘然而逝了。每当我看到这个孩子便回想起这件事来。”边说边流泪不止。那些武士也都泪沾衣袖。右卫门督也痛哭流涕,乳母也频频绞除衣袖上的泪水。过了片刻,大臣说道:“副将,你赶快回去吧,见到你,我就高兴了。”小少爷不肯回去。右卫门督见此情状忍住眼泪说道:“副将啊,今晚早些回去吧,还有客人要来,明天一早再来吧。”小少爷紧抓住父亲的衣袖说:“不,不回去。”这样拖延了好大一会儿,不觉天色已经昏暮了。因为终须一别,乳母便抱他起来,坐在车上,两个女侍也以袖掩面,哀泣告辞,同车回去了。大臣目送他们远去,此时此刻的怜爱之情是平素难以比拟的。想来实在可悲!当年大臣说:“想起他母亲的遗言来,这孩子怪可怜的。”因此没有把他送到乳母家去,朝夕留在身边抚养,三岁时举行戴冠礼,取名义宗。随着日益成长,姿容越发英俊,器宇越发轩昂,大臣也就越加怜爱。在西海飘泊的日子里,烟波之上,舟楫之内,从无片刻离开左右。但是自从战败之后,直到今日才得初次相见。
河越小太郎进至判官跟前请示道:“那位小少爷,您打算怎么处置?”判官指示说:“无须解到镰仓,在这边处置了吧。”河越小太郎回至住所,向两位女侍说道:“大臣要解到镰仓去,小少爷仍然留在京都,我也要到镰仓去,现在把你们移交给绪方三郎维义,请上车吧。”车子到了跟前时,小少爷从从容容地上了车,他以为跟昨天一样,又要和父亲见面了。这真是一场空欢喜呀!到了六条大路向东转去,两位女侍想起:“哎呀,奇怪呀!”便失魂落魄着实不安起来。在距离车子不远的地方,有军士五六十骑向河原方向走去。不多一会儿,让车子停住,铺了块毛皮请他们下车。小少爷从车上下来,迷惑不解地问道:“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呀?”两位女传也无法回答他。河越小太郎的从卒们,手持腰刀藏在身后,站在小少爷的左后方。小少爷看出马上就要杀他,便象要逃跑似地一头扎在乳母怀里。武士们也不忍心把他从怀里拉出来,乳母就紧紧地搂住他,也顾不得人们在听着,呼天抢地地哀号起来。那情景真是凄惨。过了好久,河越小太郎重房忍着眼泪说道:“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重房的从卒把小少爷从乳母怀里拉了过来,用腰刀逼他俯身在地,终于取了他的首级。这些勇猛之士也非木石,无不为之落泪。因为须请判官验看,便将首级给判官送去。那位乳母赤着脚从后面追来,哀求道:“人已经死了,把首级给我留下,我还要为他的来世祭奠哩!”判官也很受感动,潸然落泪道:“你说得对,还给你吧。”于是,乳母把首级藏在怀里,一路啼哭着走回城里去。之后五六天,在桂川发现两具溺水的女尸,其中一个怀里藏着少年的头颅,这人便是副将的乳母。另一个抱住尸体的,是协助乳母自尽的人。乳母决心殉难也在义理之中,协助别人殉难也自溺而死,倒是极为罕见呢!
①指平清宗,宗盛的长男。
十七 腰越驿①
且说大臣平宗盛父子,由九郎大夫判官押解,七日清晨出了粟田口②,因见皇宫犹如云天相隔,逢坂关的清水③即在眼前,于是悲从中来,咏出一首歌道:
今日别故都,粼粼见清泉。
焉得再过关,顾影池水边。
一路之上心中很是懊悔,判官本是重情感的人,便从旁多方安慰。于是大臣向判官说道:“请鼎力周旋,救我父子一命吧。”“或许是流徙到远国远岛,想来不会丧命吧。万一若有不测,我宁愿以勋功奖赏赎你性命。尽管放心。”“即使流徙到阿伊努人居住的千岛也好,但望能苟延岁月……”此话出于平家首脑之口,未免可憾。行经数日,同月二十四日抵达镰仓。
梶原景时比判官先一步到达,向镰仓公禀报道:“现在日本全国都已臣服,只有令弟九郎大夫判官义经将最后与你为敌。一之谷会战时,他曾说:‘若不是我从一之谷上面俯冲下来,东西城门是难以攻破的。凡是捉到的敌人,活的也好,死的也好,本该都送我义经验看,怎么全送到并无战功的范赖④那里去了。假如范赖不把正三位中将给我送过来,我定要亲自去讨。’那情形几乎是要同室操戈了。因此我与土肥同心协力,把正三位中将关押在土肥次郎那里。⑤九郎义经这才平静下来。”镰仓公听了这番言语,沉吟片刻说道:“今天九郎将到镰仓,你们要作好警戒。”于是大名、小名奔驰来会,大约集中了几千骑人马。
在金洗泽⑥安营扎寨,接收了内大臣父子,命令判官退回到腰越驿去。镰仓公让卫兵在自己身边围了七八层,就在此重重防卫中向九郎说道:“九郎是个机敏的人,从铺席底下也能爬进爬出,但我赖朝是不会被人暗算的。”九郎判官思忖片刻,说道:“自从去年讨伐木曾义仲,以至一之谷、坛浦两次会战,我拚出性命打败平家,收回了神镜、神玺的宝箱,完整无损地奉还朝廷,生俘了平家大将军父子,这次押解到此,不管你有什么疑心之处,也该当面讲一讲清楚。若按常例论功行赏,总该给我晋升为九国总追捕使,在山阴、山阳或南海道担当镇守一方的大任吧。而你却让我仅仅管领伊豫一国,并且不许进入镰仓,这算怎么回事呢?平定日本全国,还不是靠义仲、义经效力吗?若论行辈,常言道:同是一父之子,先生者必然为兄,后生者当然为弟。若论治理天下,那当然应由能者为之。这次想晋见你都不允许,居然赶我回去,实在令人遗憾!至于我这方面,是没什么可向你认错的。”虽是这样分辩,但也无济于事。后来,曾多次陈情,说明自己并无不忠之意,但因景时屡进谗言,镰仓公一概不予理睬。判官最后边哭边写一纸书札,送到大江广元⑦处,全文如下:
源义经诚惶诚恐再拜而言者:义经荣膺选派,得充镰仓公代理,乃奉法皇圣旨,拜为钦使,征讨逆臣,卒雪会稽之耻⑧。本当论功褒赏,讵奈横被谗谤,[莫大功勋置于不顾,无辜罪罚加于一身,有功无过而遭遇如此,]⑨殊令人痛心疾首耳。谗言之实否不察,镰仓之晋见被拒,披陈肝胆无由,忽焉竟已数日。当此时也,吾兄尊颜不得叩见,骨肉同胞情断义绝。嗟呼,是乃今生之宿命欤,抑或前生之孽根欤!悲哉,亡父尊灵不得复生,何人为我一申悲叹,何人为我一垂哀怜!故特再次上书,略述所怀:义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行年未几,而先君见背,沦为失怙孤儿,幸有慈母悯恤,携至大和国宇多郡,往依外伯祖父。但自此以还,从无片刻安宁,虽得苟延岁月,惟京都难以安身,只得远遁边鄙之地,任土民百姓驱遣。所幸者,突兀之间运转时来,为讨伐平家一族奉旨进京。军兴之际,削除木曾义仲,之后为彻底诛灭平家,时而挥鞭跃马于峨峨罅岩之间,置性命于不顾;时而冒风行舟于惊涛骇浪之中,几葬身于鲸鲵之腹。非但如此,我之所以枕胄甲、宿露野者,良以挥戈从戎之素志,端在雪洗先君会稽之耻,别无他求。况且义经补任五位尉,乃系源氏历代要职。虽云如此,今日仍不能不深愁浩叹。除祈求神佛保佑之外,惟有觊切陈词,冀达钧鉴耳。谨以诸神社诸寺院之最大护符,书明我之素无野心;敬向日本全国之大小神佛,表明我之赤心忠诚。尺素数通,冀邀游览;惜乎如石沉海,终末原宥。我朝神国也,神非礼勿享,别无可求矣。惟可仰赖者,吾兄之广大慈悲耳。愿得风便之机,得达兄长玉聪,苟能略加体谅,辩明无辜,恕我无罪,则兄长一门诚为积善而有余庆之家,荣华富贵必当绵延远及子孙,而我得展多年之愁眉,可获一生之安宁矣。书不尽言,略述不一。义经惶恐谨启。
元历二年六月五日
源义经
此上因幡守公⑩
①腰越驿是位于镰仓西郊的一个小部落,当时在这里设置有驿站。
②粟田口在京都东山区。
③逢坂关明神神社内有清水,是历代诗人时常咏诗的胜地。
④范赖和义经都是源赖朝的异母弟,参见第三三五页注三、第一五三页注二。后来都为赖朝所害,参见第十二卷第五节。
⑤参见第十卷第二节。
⑥金洗泽在镰仓郊外。
⑦大江广元是镰仓公文所别当,相当于秘书长。
⑧会稽之耻指其父义朝死于平治之乱。
⑨括弧中的话为古典文学大希本所无,据明治书院本补译。
⑩因幡守即大江广元。
十八 大臣被斩
且说一说镰仓公源赖朝与内大臣平宗盛见面的情形。镰仓公端坐堂上,让大臣坐在正对面相隔一个庭院的屋子里,与之隔帘相望,由比企藤四郎能员在中间传话。镰仓公说道:“我对平家并无其他成见,尤其是令祖母大人和已故入道相国待我不薄;救我免于死罪,改为流徙,实在是相国的大恩。自那以后,二十年平安无事地过去了,不意平家成了朝廷逆臣,赖朝奉法皇旨意诛逆平叛。生于王土,调命难违,这是不得已的事。所以能够这样见面也是我所切盼的。”叫能员把这意思传达过去。能员来到大臣面前,大臣正襟危坐,匍匐听命。列坐左右的有各国的大名、小名,朝中要人也有不少,还有过去平家的家臣。他们对宗盛的仪态,颇为不快,议论道:“还以为匍匐听命就可免于一死呢!本该在西国自尽,现被生俘,在这里卑躬屈节也是必然的喽!其中也有人为之落泪。还有人说道:“古人说: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阱之中,摇尾而求食。①猛虎在深山的时候,所有野兽都怕它,可是一旦关在笼子里,就要向人摇尾乞怜了。不论多么勇猛的大将,遭遇这种情况之后都会变心的,大臣当然也是如此喽!”
且说九郎大夫判官虽然觊切陈辞,但由于梶原景时的谗谤,镰仓公仍然未给明确答复。后来命令说:快回京都去吧。便于同年六月九日偕同大臣平宗盛父子起身回京了。大臣为延缓几日处刑自是高兴。一路上曾多次猜想,就要在这里处斩了吧,可是过了一国又一国,宿了一站又一站,终于来到尾张国名叫内海的地方。这是从前故左马头源义朝被杀的地方,他想必定要在这里处斩了吧。可是又平安通过了。于是产生了或可免于一死的想法,说道:“也许可以活命吧。”其实,这完全是幻想。右卫门瞥心想:“怎么会保全性命呢,因为天气炎热,怕烂了首级,所以要行至京都近处再动手。”因恐大臣心焦,怪可怜的,便没说出口来,只是心里不停地念佛。过了几日,来到了距京都不远的近江国筱原地方的驿站。
判官义经是个讲情义的人,在距筱原还有三日路程的时候,便打发人先走一步,去请大原的本性坊湛豪法师,准备给平宗盛大臣做临终佛事。直到昨天总在一处的大臣父子,从今天早晨被各置一处,因此大臣颇为焦虑地说:“今天怕是最后了。”内大臣眼泪扑簌地说:“右卫门督现在哪里?让我们携着手一同死难吧,即使掉了头,让尸身躺在一张席上也好。生死离别是最可哀的,十七年来,一日片时也没分离过,我没在西国自沉海底以至留下污名,也都是为了这个孩子。”法师见他哀哀啼啼,心里很觉悲伤,可是想到身为法师,不能如此,便强忍眼泪若无其事地说:“现在不必再想儿子的事了,相互看着临终的情景岂不更惨。本来,象你这样生来富贵荣华的人,自古是很少见的。荣为皇室外威,晋升大臣之位,一生荣华可谓绝顶了。如今遭逢如此厄运,也是前世的宿孽,既不必怨天,也不必尤人。大梵王宫②深禅入定的乐趣是绵延不断的。尘世性命犹如电光朝露一般,即使是忉利天③那样亿万年的寿命,到头来也不过一场幻梦。你已经活了三十九年,想来也不过是一个时辰。谁尝过不老不死之药,谁能保东父西母④之命,秦始皇穷奢极欲,终埋于骊山之墓;汉武帝惜命贪生,空朽于茂陵之苔⑤。生者必灭,释尊仍不免受旃檀之烟⑥;乐尽悲来,天人尚有五衰之日。佛有言曰:‘我心自空,罪福无主,观心无心,法不住法。’⑦把善恶都看空了,自然合乎佛心。弥陀如来经受五劫之时,发出普救众生的宏愿。我们是何等样人,于亿万劫数之中生死轮回,入宝山之中空手而归,岂不是恨上之恨,悔中之悔嘛!除念佛之外绝不可再有其他妄念。”这样谆谆告诫,劝他念诵佛号。内大臣觉得这位法师讲得极是,便顿然弃绝妄念,朝西合十,高声念佛。这时桔右马允公长拔出腰刀,由左方暗移至背后,正要动手,大臣突然停止念佛,说道:“右卫门督,他已……”情形十分可怜。就在他刚刚看见公长立在背后的瞬间,那头颅便己落地了。法师被眼泪哽咽住了,武士们也很感悲痛,而这位公长正是平家世代的家臣,在新中纳言平知盛家朝夕供职的武士。人们都耻笑他说:“真是个谄世媚俗、无情无义的家伙”
其后,法师照例给右卫门督授戒,劝他念佛。右卫门督问道:“内大臣临终时情形怎样?”令人觉得十分凄婉。“英勇慷慨,你放心吧。”右卫门督听了,高兴地流泪说道:“再没什么挂念的了,快一点吧!”这次是由堀弥太郎动手。首级由判官手下的人送至京都,遗骸由公长收殓,把父子二人埋在同一墓穴内。大概是由于内大臣说过罪孽深重、不想分离的话,才这样处置的吧。
同月二十三日,内大臣父子的首级传至京都。检非违使等人在三条河原守候,接收了首级,在大路上巡回示众之后,悬挂在狱门左侧的椿树上。三位以上高官的首级在大路上巡回示众,然后悬于狱门,这在外国不知有无先例,在我朝算是首创了。平治年代,因中纳言藤原信赖恶行昭彰,曾经枭首,但并未悬之狱门。悬首的事是从平家开始的。从西国押解到京都,由六条大路解往东国,又由东国送还京都,死后又从三条大路往西游街示众,其所受的屈辱,生前死后都算是登峰造极了。
①引自司马迁《报任安书》。
②大梵王宫即梵天王的宫殿,深邃幽静。
③据佛教传说,忉利天在须弥山顶峰,生在这里的人可有亿万年的寿命。
④东父西母即东方朔和西王母。
⑤茂陵之苔指汉武帝墓。
⑥释迦死后用旃檀木火葬,故有此语
⑦引自《观普贤经》,意思是我心本是空的,罪福发之于心,也是空的。心本是看不见的,一切佛法并非寓于法中。
十九 重衡被斩
正三位中将平重衡由狩野介宗茂监押,从去年便已移居伊豆国。奈良的僧众不断要求将他“押解到这边来”。于是便下令给源三位入道赖政的孙子、伊豆藏人大夫赖兼,把他押送到奈良。途中未进京都,取道大津,经山科过醍醐路来至日野附近。这位重衡中将的夫人,乃是鸟饲中纳言藤原惟实①的女儿,五条大纳言藤原邦纲的养女,曾当过先帝安德天皇的乳母,称之为大纳言典侍②。三位中将在一之谷被俘后,地仍在先帝身边侍应,坛浦会战时想要投海,被勇猛的武士拽住,后来回归故里,与姐姐藤原成子③同居于日野。听说中将命在旦夕,犹如叶尖上的朝露,往日只能梦中相会,现在但望能得一见才好,倘若不能,则只有朝朝暮暮以泪洗面,别无可以告慰的了。三位中将向守护的武士说:“这一向承你盛情照拂,使我很感快慰,今有一事,最后一次向你恳求。我没儿没女,对人世了无牵挂,只是长年厮守的妻子,听说住在日野,想同她见一见面,嘱咐一下身后的事。”这样请求给假片刻。武士们也非木石,各个流泪,都说无甚妨碍,便准了他的假。中将格外高兴,叫人进去告诉夫人说:“大纳言典侍在这里吗?三位中将就要由这里经过,前往奈良,现正站在院内等候会面。”夫人未及听完,忙问:“在哪里?在哪里?”跑出内室,只见一个男人穿着蓝布花纹的直裰,戴着折乌帽子,又黑又瘦,靠廊沿站着,这不就是他吗!夫人走至门帘近旁说道:“是做梦,还是现实?快进来!”夫人的话音刚落,重衡早已泪流满腮了。夫人也觉两眼昏黑,心内茫然,半晌说不出话来。三位中将掀起门帘,探进身去,哭哭啼啼地说:“去年春天本该战死在一之谷,由于罪孽深重,报应难逃,沦为俘虏,被游街示众,在京都和镰仓倍遭羞辱,目前正要引渡给奈良僧众,行将就戮了。今天幸得见你一面,于心无可遗憾了。原想剪下一绺青丝,留给你作出家的纪念,因为未获准许,这也未能做到。”于是把额前的头发抓过一绺,用牙齿把所能咬得到的部分咬了下来,送给夫人说,请留作纪念吧。夫人平时一直为他的安危担忧,今日更加悲切不安了,哭诉道:“自从分别以后,我就想学越前三位夫人④的样,葬身海底,因不知你是死是活,总盼望有一天会出乎意料地夫妻相会,所以苟且偷生,捱延至今。不料今天一见竟成永诀,实在让人伤心!以前,我苟延岁月,所盼的是有个万幸……”述说着前前后后的心事,那无尽无休的惟有眼泪罢了。接下去说道:“你穿的衣服褶皱得不成样子,给你换一件吧。”说罢取出一件夹衣和白色便服。三位中将换在身上,将旧衣交给夫人道:“留作纪念吧。”夫人说道:“这个自然留下,还要请你留下一点笔迹作为长远的纪念。”取出砚台之后,中将一边流泪一边写下一首歌:
泪染旧衣留给你,永志不忘;
卿卿新服换身上,从此永别。
夫人立即和了一首,歌云:
脱下旧衣何所用,
为君纪念永留存。
“如果有缘,来世必将生在一处。向神佛祈祷,让我们生在同一莲叶上吧!太阳已经西斜,奈良还很远,武士们要等得不耐烦了。”说完就走了出去。夫人拉住衣袖说道:“唉,再呆会儿嘛!”“请体谅我的心情,人生总是难免一死的,我们来世再会吧。”说罢便走开了。的确,这是今生今世最后一次见面,虽想回转来再缠绵片刻,但觉得这样柔肠难断恐有不妥,便忍心地离去了。夫人匍匐在屋帘下大放悲声,传到门外远处,中将尚未催马起程,泪涌如注,连路途都看不清了。觉得这次会面愈益增加惆怅,很是后悔。夫人本想跑去跟在后面,但力有不及,只是以袖掩面,匍匐痛哭。
重衡被解送到南都奈良,僧众商议道:“这个重衡是大逆不道的恶人,其罪行超出三千五刑⑤之外,恶行必有恶报,这是天公地道的。既是反佛反法的逆臣,就该在东大寺、兴福寺一带示众,然后用锯子实行堀颈⑥。”老僧们说:“这不合乎僧徒的规矩,把他交付守护的武士,在木津⑦附近斩首就是了。”于是又把重衡交还给武士。武士便把他带到木津川的河畔去斩首,围观的僧徒有数千人,一般居民就无计其数了。
往常随侍在三位中将身边的武士中,有个叫木工右马允知时的,现今在八条女院⑧处供职,因想看到中将临终时的情况,挥鞭策马而来,正好赶上将要行刑,便拨开成千上万围观的群众,来到中将近旁,边哭边说:“知时为瞻仰您的最后时刻,特意赶来。”中将说:“你的心意实在感人,我因罪孽深重,很想在拜佛中就戮。”知时说:“这好办。”便同守护的武士商量,从近处奉迎一尊佛像来,那恰好是阿弥陀佛。将佛像放在河畔的沙地上,知时解开系在挽结狩衣袖口的纽结,顺势搭在佛的手上,另一头让中将牵着。中将抓住这一头向佛祈祷道:“据说调婆达多⑨犯了三逆罪,烧毁了记载八万教谕的经典,释迦却预言他来世转为天王如来。所犯罪孽虽深,但获逢圣教的缘分非浅,终于得了善果。如今重衡犯了逆罪,但绝非出于本意,而是由于附和世俗。本来生于斯国的人,谁敢不从王命;生于斯土的人,谁敢有违父言;说东则东,说西就西,在所不辞。究其是非曲直,自有佛陀明鉴。可是我的惩罚即在眼前,我的性命只余顷刻,真是悔恨万千,悲伤无限!然佛家境界以慈悲为心,济渡众生的机缘随在多有。唯圆教意⑩,逆即是顺,此文铭肝。一念弥陀佛,即灭无量罪。但愿逆缘化为顺缘,在此最后念佛之际得进九品净土。”于是高声念佛十遍,使引颈就戮了。尽管往日罪行深重,今日见此情形,数千僧徒和守护的武士没有一个不落泪的。之后,重衡的首级挂在般若寺大牌楼前的钉子上。这是因为治承会战时重衡曾在这里烧毁了伽蓝寺院。⑴
夫人大纳言典侍,认为尽管首级无存,遗骸也该收回供奉。于是派出一乘肩舆前去接取。果然遗骸暴陈在原地,便收入舆内,抬回日野来。夫人当时见了,那心中的哀痛是可想而知的了。本以为那遗骸还象生前那样伟岸轩昂,但因时当酷暑,已完全变得不象样了。但也不能就这样搁置,使向附近的法界寺央求众多僧侣,为其诵经开吊,后来,首级经大佛殿的高僧俊乘坊的好意安排,由僧众送到日野,连其遗骸一同火化了。遗骨送至高野,墓地建在日野,夫人也出家为尼,为中将祈求其福,情形很是可哀。
①藤原惟实,据史实应为藤原伊实。鸟饲是他府邸的地名。
②大纳言典侍,参见地三九一页注一。
③藤原成子是藤原成赖之妻,曾做过六条天皇的乳母,官阶为大夫三位。
④三位夫人即世称小宰相的平通盛夫人,通盛死后投水以殉。事见第九卷第十八节。
⑤五刑事中国古代的刑法,即墨、劓、剕、宫、大辟。三千是五刑的细则。
⑥堀颈是先把人活埋在地,再把露出地面的头割掉。
⑦木津在今京都府相乐郡。
⑧八条女院,参见第一八零页注二。
⑨调婆达多是释迦徒弟,反对释迦,犯了三逆罪。所谓三逆即:杀阿罗汉,出佛身血,破和合僧。
⑩唯圆教即天台宗。
⑴重衡烧毁庙宇事,参见第五卷第十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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