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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金阁寺到银阁寺--室町时代美术

    【安倍信光 录入】

  

金阁寺,1955年重建,京都 银阁寺,室町时代,京都

  镰仓幕府灭亡之后,一度有过极短暂的天皇亲政,可是一三三六年新窜起的武士强人足利尊氏(1305~1358),攻克京都,另立傀儡天皇,自任征夷大将军。而原来在位的后醍醐天皇(在位1318~1339),亡走南郊的吉野山,竟也一隅偏安六十年,使得整个十四世纪,几乎笼罩在南北两朝分立的争乱中。

  日本岛国的大局,无疑是操纵在足利大将军的手里。经过一甲子岁月,两朝天皇和将军家,都已传了几代,一三九三年南北朝议和,全国统一。当时的大将军是第三代的足利义满(1358~1408),幕府政厅才搬来刚建不久的京都室町行殿,后世史家就把足利幕府当权的时代,称为室町时代,一直到一五七三年十五代将军足利义昭(1537~1597),被新兴武士织田信长(1534~1582)放逐才告结束。

  一般来说,室町美术是禅宗意境与"唐物"趣味融溶升华的文化。比起镰仓时代武人朴素风纳入贵族传统的过渡期性格,更明显地打出日本武家美术的特征。从金阁寺到银阁寺的历史推移,我们看出来权贵武士生活好尚的不同,出现了大异其趣的作风。金阁寺与银阁寺,正分别代表室町美术此两种典型--"金"相对于"银";"华贵"相对于"枯淡"。

  今天的金阁寺和银阁寺,只不过是观光客游览京都的重点名胜。可是文化史所要探讨的却是当年两座建筑物,里里外外曾经有过的沏茶雅集、品茗论艺的流风。从这里培育出来室町美术的萌芽,展开室町史上北山文化与东山文化的璀璨之花。


  两位足利将军

  北山文化与东山文化,原来是以义满的北山殿和八代将军义政(1436~1490)的东山山庄为中心,所发展出来的相对文艺风,而金阁寺和银阁寺是硕果仅存的象征两种文化的遗迹。金阁寺和银阁寺乃一般观光指南的通称,金阁寺原称鹿苑寺舍利殿;银阁寺本名慈照寺观音殿,都是两位将军殁后才改为寺院的。金阁尤以内外敷贴金箔而举世闻名,可惜一九五零年毁于一场无名火,目前的英姿是一九五五年重建复原,最近由于金箔脱落,年前还来过一次大修。银阁则五百年来餐风露宿,也只能以原有室町邸宅的缩影,供人凭吊。不论是重建的金阁或国宝的银阁,都可以勾起两位足利将军的生活美学和文艺趣味。

  足利义满称得上是日本历史上雄才大略的政治家,只因他对明朝屈从有辱国体,以及心存无人敢有的僭越皇位的野心,而一直不能得到比较好的评价。南北朝合一,义满自认已达成心愿,遂辞将军职,专心投注北山殿的督建。可是他的政治贪欲依然掌握幕政,他的文化狂热,仍旧是禅林文艺圈和在野艺能界,最有力量的拥护者。因而缔造了如金阁发出万丈光芒的北山文化。

  室町中期的第八代将军足利义政,常被后人称为政治无能。其实自六代将军被弑以来,几经波折,一四四九年义政以少年将军登上宝座。然而地方暴动无一日安宁,幕府内部政争,愈趋激烈,最后演成十年烽火的应仁之乱(1467~1477)。乱中,足利义政让位退隐,其后全力造营东山山庄,结果失意的将军,却也是最有涵养的文化支持者。因此开创了像银阁一般隐逸、淡雅的东山文化。

  英气风发的义满和回避现实的义政,因机缘和才干有别,刚好是两种对立的性格,恰巧在室町时代形成两座突起的文化山头,各自影响了室町时代前后两期的美术走向,拍动着武家社会文艺生活的节奏。

龙安寺石亭(枯山水),京都 四季花鸟图绘,1513年,京都大仙院


  武家之生活文化

  足利义满奖励对明贸易,大量引进中国文物,适时满足了有力武士的舶来情趣。因为那个时代上上下下,对所谓"唐物"相当珍视与尊重,并以能拥有为荣。其实"唐物"指的是宋元文物,包括书画、雕漆、陶瓷等美术工艺品。武士社会兴起唐物崇拜的风潮,大都是透过茶会的活动始熏陶出来的。

  饮茶的修养来自禅宗,室町时代广传于武人之间,成为一种交游方式。席间主人很重视茶会场所的布置,从足利义满到足利义政,我们发现为助兴而陈列展示的文物变了,坐席的格局亦不同了,甚至茶室坐落的庭园也不一样。室町时代的茶会已从早期的豪华唐物一边倒,转为关心土产文物的扑拙之美;住宅和庭园也由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发展出禅家境界的书院建筑和枯山水。我们很容易看出从金阁到银阁的变迁,就是最好的例子。

  东山山庄的东求堂,是现存最古的书院建筑。四张半叠席空间有壁架,有挑高的"床之间",是典型的和室书房。当然这地方也用来饮茶,此种形式正是后来日本式住宅的母胎。

  京都的龙安寺,保存着一块最有代表性、最完整的枯山水庭园。室町时代的寺院为反映禅义的自然观,说什么"枯淡幽寂"、"山水草木皆成佛",故仅用白砂和岩石象征山水,获得更广义地解释大自然的浩瀚与奥妙。好比龙安寺的枯山水庭园,在整片白砂地上,散置着五群岩石,那可以看作禅宗五山,说成中流砥柱的岩头,或浮于大海的孤岛,或冒出云海的高峰。

  室町幕府的历代将军,是武家生活文化最有影响力的人。由于他们的收藏,他们的偏好,他们的行动左右着上层武士的品味,在将军和武士之间,也有一批才艺俱佳的中介教色活跃着,就是随侍将军身边的"同朋众",这是室町幕府内最特殊的职称,工作性质也是最别致的。他们之中如果身怀绝技的,都冠上"阿弥"雅号,从义满到义政,比较著名的就有能乐的观阿弥、世阿弥、音阿弥,连歌的顿阿弥、琳阿弥,泉石妙手善阿弥,以及为将军家的庞大收藏管理与编目,世称三阿弥的能阿弥、艺阿弥、相阿弥三代。

  同朋众本来是将军和武士的茶会上,安排主客尽欢的好帮手。平时又宛如将军官邸的文艺沙龙,更像是室町幕府的艺术院,同朋众对室町时代文化的另一层贡献,是曾留下各专长领域的文献,提供后人研究的莫大方便。在美术方面最重要的著作,首推能阿弥、相阿弥合撰的《君台观左右帐记》,内容分为宋元绘画的评鉴;陈列挂轴的方法;配置工艺器物的图说等三部。从这里我们体察出,武家社会对宋元文化的关心,已经不只是好奇,甚至再度成为日本美术的原动力,以压境之势支配了整个室町时代的美术史。


  水墨画的世界

  室町时代的美术史,可以说是绘画独撑的局面。宋元美术继唐朝之后,第二波大规模移植日本,室町画坛硬逼大和绘让出地盘,使得与中国同步流行的水墨画,一枝独秀,抢足风头。

  水墨画也是宋元美术的主体,流入日本后,起先仅在禅家寺院传布着。后来幕府将军扩大嵬集,以致室町前期,日本境内已积藏了不少宋元画家的真迹。十四世纪初专门记载镰仓园觉寺财产的《佛日庵公物目录》,在今天不意成为此等作品最古的一份实录。此外,单看将军家大批珍藏编篆成书的,就有《荫凉轩目录》、《御物御画目录》、《君台观左右帐记》等多种。到底是哪些宋元画家的作品,在日本受到如此的礼遇呢?梁楷、牧溪和玉涧被日本禅宗画僧遥奉为水墨启蒙的三巨匠;南宋画院的马夏风和明初浙派,则是日本山水画家共同私淑的导师。

  这个时代的绘画已完全脱离道场法具的功能,成为纯粹鉴赏的对象。武家社会既视宋元绘画如珍宝,禅林之间也不耐技痒,如法炮制。其实水墨题材的隐逸和淡泊,与禅宗的性格和修养最为一致,是町水墨画就是以禅宗环境为胚胎,进而萌芽茁壮的。

  早期寺院僧侣常取禅家趣旨,发挥墨戏的精神。可翁(生殁年不详)以枯笔淡墨勾勒的人物和花鸟,最能传达禅机悟道的真理,堪称室町水墨画的第一人。他的"寒山图"(纸本墨画,98.6×33.5厘米)写来清爽孤高,禅味十足,不愧是修禅之余难得一见的佳作。

  禅林画僧学宋元水墨自娱的还有不少人,技法亦属上乘,只是少有突破兰竹梅的格局,或超出可翁人物画的成就。

  足利义满晚年以降的北山文化时代(十五世纪前半)水墨画的山水构图已是室町画坛的主流,诗画轴的形式也是这个时期的特征。根据文献周文(生殁年不详)是彼时斯界山水画的宗师,可是没有一件作品可以确信是他的真迹。我们只能以风格来推定周文山水画的样式,大概就是不离南宋画院马夏风一派的残山剩水与边角之景。

  山水画的树石布局与复杂的笔势,再也不是修禅余技所能为,势必要专门画僧才办得到。最先确立日本水墨山水画的是稍早的明兆(1352~1431)和如拙(生殁年不详),他们都是早期禅僧专门画师,不是为寺院制作佛画就是为幕府效命。周文也是应幕府征召而活跃的画僧,在他的影响下,日本水墨画模仿中国山水,简直同出一炉,因之周文以完成水墨山水画而名噪一时。

寒山图,可翁作,
室町时代,私人收藏

  十五世纪末足利义政的东山文化时代,室町水墨画派系分明,画家辈出,而达空前兴隆。所谓派系分明不过是依各大名师、主要寺院以及将军家为中心,分门相传的权宜之说。例如周文系、明兆系、大德寺派、阿弥派、镰仓派等,每个派系各有得意传人,实则画风皆相去不远,就宋元绘画的标准来看少有新意,但却是室町水墨画史上灿烂缤纷的一页。

  当时室町水墨画陷入师法宋元,跳不出派系窠臼的局限下,唯有雪舟等扬(1420~1506)浪迹天涯,独来独往;远离中央,坚守在野,反而创出颇具本土特质的日本式水墨山水。雪舟的成就,被美术史家誉为真正日本水墨画最有代表性的大师。

  雪舟曾是周文的门徒,中年时期即以画扬名。后来他取号雪舟,自诩如雪般纯净,像浮舟一样自在。一四六七年随遣明船入华,实地体察大陆的山川风物。两年后归国,继续过着居无定所的禅僧生涯。从中国到日本,一辈子旅行不断,为的是俾便接触自然,饱肥画囊;沉潜宋元名迹,只欲磨练画技。其晚年完成的"天桥立图"(纸本墨画,89.3×169厘米,1501~1507,京都国立博物馆),不仅是雪舟浑身解数的力作,也是室町水墨画淋漓尽致的压卷。天桥立是位于日本海的小寒村,今日仍以岬角细长的奇景而闻名。

天桥立图,雪舟等扬作,十六世纪初,京都博物馆

  这帧作品之所以与众不同,完全是建立在雪舟勤于写生的基础上。雪舟排除观念性的胸中丘壑,以长期跋涉地方,面对实景的真感受,画境直逼宋元核心,生命脱自日本风土,促成室町水墨画的完全脱皮。日本水墨画经此惊异的一笔,再也不是宋元绘画的亚流了。然而新时代日本城郭建筑的障壁画,已注入了汉和交融的手法,纯粹宋元传统的水墨画,在和风美术新生的转型中,黯然交出了接力棒。

  
  和风美术推陈出新

  日本史上有计划、有组织的大量摄取中国文化。其第一波在七、八世纪的隋唐,第二波是十三、十四世纪的宋元。日本文化的海绵性质,几乎吸纳了所有中国美术高潮迭起的创新和变貌。日本美术和中国美术不断地辩证发展,与自然的混合,仍然看得出来和风美术的消化过程中,不能没有中国文化新时代精神的启动力量。数百年来位居日本美术要角的雕刻盛况,随着宋元明佛教雕刻的式微,也趋于衰退。反之,不立偶像的禅宗艺术一旦长驱直入,立刻扬起水墨画世界风起云涌,蔚为室町美术史的大观。

  欲振乏力的雕刻界,只有"能剧"的面具制作,值得在这里记上一笔。好不容易自唐朝绘画脱胎换骨的大和绘画卷,在水墨画的冲击下,停滞不前,素质低劣。取而代之的,是撷取这一丝残喘,输入水墨新血,使其复生的狩野派绘画。

  狩野派是明治美术复古运动中,最有说服力的一支传统画派。说得明白一点,狩野派就是近代日本画(胶彩画)的源流之一。此派始祖在足利义政时代应召入幕府为御用画师,传到第三代狩野元信(1467~1539),已经发展为独立的职业集团,专门替各大寺院制作障壁画,因而确立狩野派的基础。

  狩野元信不是禅僧出身,他的水墨画形式不仅能有更自由的空间,渗入的元素也胆敢多样的尝试。他成功地将水墨画抑扬变化的线条与禅家移情的精神,溶进色彩浓艳与世俗主题的大和绘,使之柔润、稀薄,推进了水墨淡彩的日本化。京都妙心寺灵云院和大德寺大鲜院各藏有的一组纸门大画面,确信是狩野元信的作品。室町水墨画以此为归结,雄大、细腻、又富装饰性的桃山绘画之美,已预告即将出发了。

  日本的能剧在室町时代初期,因获足利将军的赏识,始由农村祭神歌舞提升为一种精致的表演艺术。能剧创作适时填补了这个时代雕刻界的大半空白,以对人间深刻入里的洞察和凝视,捕捉喜怒哀乐的刹那感情,刻出了登场角色的各种脸谱。

  能剧的演出,崇尚幽玄之美。能面本身只需覆盖脸部,因之不能太大或太厚重,同时演出的唱作时间俱长。照理说,一出戏的情节下来,演员不知要有多少表情的变化,所以能面最可贵之处,就是要整理每个角色最合戏路的性格,刻画成最后的表情,此称之为"中间表情"。室町时代的能面雕刻,完全脱离宗教的束缚,规避肖像雕刻的写实,把对象梦幻化、象征化,可是随着能剧曲目的增加和内容的扩大,能面造型不断充实,直到次期的桃山时代,才臻至完成。

能面老翁像,十五世纪,
广岛严岛神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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