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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古与写实的武家风--镰仓时代美术
【安倍信光 录入】
平安时代末期，因皇室内讧，各拥武士集团，演成公开抗争。结果是尾大不掉，统治权落入武人手里。起先只是平氏一族控制皇室，不久又有源赖朝（1147～1199）起兵，灭平氏一门，开镰仓幕府。一一八零年源赖朝据守镰仓以后，在这里逐年扩充幕府的军事、行政与司法三机构，分别统御全国的武将和掌理中央的财政与诉讼；等于架空天皇实权，另立武人政府。一一九二年源赖朝出任"征夷大将军"，这个仅是北疆伐夷的临时性官职，一夕之间成为武家至高荣誉，"幕府将军"的头衔，从此凌驾在位天皇的虚名，改写了日本政治史推移的依据，而有所谓"镰仓"、"室町"、或"德川"等时代的断代标准。
源赖朝的崛起，平安时代是结束了。草根性极强的武家品味，逐渐取代公卿贵族的审美观，加诸宋元文化的导入和奈良旧都的重建，复古的气运与写实主义的倾向，日趋明显。镰仓时代遂一反前代耽美、织细的作风，流露着不擅修饰的性格。
然而武家阶级是文化沙漠，若不摄取公家贵族的传统渊源，无以形成绿洲。于是日本美术史上的镰仓时代，始终以京都、奈良为活动中心，延续了一段过渡期的现象。反而是幕府所在地的镰仓，并没有留下多少真正属于镰仓时代的史迹。有的话，源赖朝扩大营造的"鹤冈八幡宫"，以及十三世纪中叶建造的露天"镰仓大佛"（高11.5米，金铜），是今天观光客旅游镰仓的象征。其余散布辖内各地的许多禅寺，大都是后代改建，鲜少当时的遗存。不过在气氛上，仍然保有镰仓--这个中世纪都市的地方性格。
奈良重生
奈良曾经是八世纪的古都，自九世纪迁都平安（京都）以后，京都一跃而为日本文化的重心，日本美术的舞台也从奈良移至京都。可是奈良并没有完全没落，只是平安风格的美术，很少自奈良发出万丈光芒。
源赖朝入据镰仓的一一八零年，奈良僧侣响应赖朝，平氏一怒之下，放火烧掉东大寺与兴福寺。奈良最著名的两大寺院全毁，是文化史上的大事件，待赖朝平定全国，全力支持奈良复兴事业，更是新时代美术的再出发。
奈良重生是出乎意外的迅速，差不多在一一九零年前后，两寺已开始着手兴工。东大寺启用留华僧重源（1121～1206），全权负责募款与施工。为了技术上的需要，他延聘宋人陈和卿（生殁年不详），协助巨大佛殿上梁和金铜大佛的督造，因此宋朝建筑式样即为东大寺再建的蓝本，又称"天竺像"。可惜，重建的东大寺又不幸毁于室町末期的兵燹，目前仅有"南大门"尚属镰仓时代的遗构，其余大都是江户时代新盖的。
兴福寺的重建工程，依旧采用传统的"和样"形式，至今也只有一部分塔堂，如北圆堂、三重塔等是镰仓初期的建筑。
奈良重生的精华，全都表现在佛像雕刻的领域。佛雕界也出现了一代巨擎--运庆（生殁念不祥）。他的旷世奇技，家学有源，袭传无绝，蔚为"庆派"，形成镰仓雕刻蓬勃气象的主力。
镰仓雕刻的主流，可以说是以庆派为中心发展来的。庆派一门，幸运地赶上重建奈良大寺的良机，把握了东大寺与兴福寺大量造佛的殷求，庆派门生全力出击，为日本雕刻再造天平雕刻（奈良时代）以来的二度高潮，写下了日本美术史回光反照的新页。
在这一股奈良复兴事业的浩大巨流中，新时代的风格，当然镌刻在镰仓雕刻多样性的变迁上。今天，步入东大寺第一进南大门的两侧凹面，屹立着两座硕大无比的金刚力士像，俗称"二王像"。那是庆派主舵运庆和另一位师出同门的快庆（生殁年不详）等四大佛雕师，率门徒十六人，于一二零三年仅费时七十天而合力完成的二丈六尺木雕巨像。两像横眉竖眼，满布筋肉，动态豪放，孔武有力，堪称镰仓雕刻的典型之作。
一二零八年至一二一二年，由运庆主持的兴福寺本圆堂木雕诸像，最能看出庆派一门的功力和特质。常被史家津津乐道的是其中两件罗汉像，无著（高187.9厘米）与世亲（高189.4厘米）。镰仓雕刻的写实主义，在这里发挥到了极致，一位略带羞涩；另一位则充满霸气，表情自然，形式朴实。从现实世界中捕捉形象，进而追求量感、力感与动感的平衡，乃镰仓雕刻越过古典的庄重，升入现世直观；包容理想，打破形式，预先吐露近代雕刻所寻觅的实在感。
佛教新宗派的美术
镰仓美术的初期，基本上是武士上层阶级吸收公卿社会的文化，反映时代变貌的折衷性格。另方面，佛教新宗派的兴起，也是镰仓文化影响新时代不可忽视的因素。镰仓新佛教是深植于广大民间心灵的普及化宗教，因此相对于前代的贵族化宗教，佛教新宗派的美术，自然流溢出平易近人的庶民风。
这个时代的新佛教主要有净土教系统与禅宗系统。前者是法然（1133～1212）的净土宗、亲鸾（1173～1262）的净土真宗、一遍智真（1239～1289）的时宗；后者是灵济宗与曹洞宗，此外还有日莲（1222～1282）的日莲宗等。亲鸾的净土真宗仍然秉承念佛往生的道理，扩及恶人也是阿弥陀佛救赎的对象；一遍的时总则倡念佛游行，广结善缘。新宗派的祖师格外了解庶民生活之所需，他们的信仰者遍及全国农民群。禅宗是中国宋元之交，避乱渡日的禅师引进来的新教派，禅僧的淡泊人生与武士的恢弘气度，不谋而合，因此普受武人阶层的欢迎，对往后武家文化的影响，至为深远。
佛教宗派的新理念，显然加速了佛教的日本化，连带着表现在美术上面的形式，也加重了地域性色彩。佛教新宗派向来不以大规模建寺造佛来夸耀教派的权势；较喜用图画描写极乐与地狱的两个世界，以达到布教功能。
净土教绘画最流行的来迎图，到了镰仓时代亦有所变化。京都知恩院收藏的"阿弥陀二十五菩萨来迎图"（145.1×156.1厘米，绢本着色），俗称"早来迎"，意思是说，一心念佛的人，阿弥陀佛必很快率众菩萨，前来迎你去极乐往生。为了满足众信徒快快实现往生的幻想，这幅来迎图将如来与菩萨都画成立姿，驾流云从山谷间飞驰而来，强调其速度感。
来迎图中另一个变数的代表作，是京都禅林寺所藏的"山越阿弥陀"（138×118厘米，绢本着色），阿弥陀出现于层层山峦的背后，仅露上半身，此构图是镰仓时代净土教绘画的新形式。
绘卷物的流行期
镰仓绘画最精彩的地方，是长卷图画的多产量和多样化。尤其是有关佛教新宗派的祖师绘传和寺院缘起绘卷，几乎占了大半。其次是回首王朝公卿，吟赋说词的"物语绘卷"，以及武士世界标榜军功的战记绘卷。镰仓时代流行的绘卷物，大都完成于十三世纪，正是一二二一年"承久之乱"后，镰仓美术有了划时代转机之时。总体来看，"承久之乱"以前的镰仓美术以复古为主要事业；以后则走入镰仓美术的彻底写实。
所谓"承久之乱"发生于承久三年，也就是一二二一年。因源赖朝死后，大权沦入外戚北条氏之手。世袭将军听任摆布，不是藉病出家，就是被人暗杀。朝廷见幕府纷乱，伺机追讨，结果为北条氏所败，上皇和天皇一一被放逐。北条氏一族趁机巩固实力，置将军于虚职，另立"执权政治"，掌握幕政，遥控朝廷。十三世纪镰仓幕府的最高权力者，根本不是将军而是北条氏一门，何况源赖朝只传了三代，以后的将军都是别人的血统。
镰仓政治的大变动，愈来愈远离王朝文化的核心；幕府操纵王室，"执权"掌管幕政。愈来愈接近低级武人和卑微民间。所以绘卷物的内容，尽是庶民生活百态，诚为镰仓美术中，最有民众参与的社会现实主义的作品。
佛教高僧绘传的制作，以净土教系统为盛。法然、亲鸾、一遍等新派宗师，都留有传记画卷传世，而且绘本多达数十种。京都知恩院珍藏的"法然上人行状绘图"全四十八卷，二百三十余图，可能是绘卷物中最浩瀚，耗时最长的巨作。"一遍上人绘传"也有京都欢喜光寺的"一遍圣绘"十二卷（1299），和真光明寺所藏传本（1323）等多种。前者描写一遍上人的生涯行迹；后者叙述一遍上人的行脚见闻。祖师绘传或寺院缘起虽归在宗教绘卷之类，但由于对象是广大基层的信徒，宗教绘卷物的题材，更可以自由心志纪录风俗，反映社会，表达民众感情。
武家尚军记、好战功，因此军事物语绘卷也格外流行，充分显露武家政权的另一种艺术趣味。分藏多处的四种"平治物语绘卷"（十三世纪后办），以及皇家御物"蒙古袭来绘词"上下两卷（1293），是镰仓时代记载兵马倥骢与杀戮战场的最佳实录。
肖像艺术的成就
镰仓时代的肖像画，不仅具备形似的写实能力，还有重视人本思想的写实精神。在古代日本美术史上，算是一项不可多得的成就。肖像艺术兴起的原因，其一是武将的虚荣，其次是宗教祖师的崇拜。然而在客观条件上，应该是逼真描写力的增强和写实主义的趋势。所以镰仓美术的肖像雕刻或肖像画，人就是人，还其真面目，只是平凡的人，不会是神。
日本肖像画史上堪称"传神写貌"的神品之最，当推京都神护寺所藏的"源赖朝像"（139.4×111.8厘米，镰仓初期，绢本着色），至今仍保存得相当完好，笔致精密，个性突出。日本人称现场写生人物或动物为"似绘"，大阪水无濑神宫的"后鸟羽天皇像"是其中的代表。
镰仓肖像雕刻最优秀的两件杰作，可举东大寺俊乘堂安置的"俊乘房重源像"（高82厘米，木造彩色），以及京都六波罗密寺的"空也上人像"（高117厘米，木造彩色）。重源是镰仓初期复兴东大寺的功臣，据说此像是殁后不久雕成的，忠实而真确地把握重源上人的晚年风貌。瘦削的老和尚，虔诚入定数珠，宛如我们熟悉的一般老者。空也上人是六波罗密寺的创立者，经常一面步行念佛，一面教化民众，此像正是他的行脚风姿。叫花子般的装扮，苦行僧似化缘，就是捕捉自人的生活瞬间之动态。作者康胜（生殁年不详）是雕刻巨匠运庆的四男。
顶相画指的是禅僧的肖像画，亦于镰仓时代自中国传入，顶相画的几幅佳作，也都是随舶载来的宋僧肖像。出自和风手法的"大灯国师像"，现藏京都大德寺，浓彩描绘，是日本顶相画中的杰作。另方面镰仓建长寺藏有一幅开山祖师"大觉禅师像"（1271），洋溢着淡彩水墨画的笔趣。从这里预告了一个时代转型的讯息，禅学新风已缓缓吹起，禅境的文学、建筑、造园与绘画，在次期的室町时代，将迈出更广阔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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