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坟中的雕塑杰作--埴轮
【安倍信光】 录入
日本正史的黎明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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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日本考古学拨开了亘古日本的迷雾，以绳文土器和弥生土器划定狩猎生活和农耕社会的分界线。其中弥生时代的活动，在西元三世纪之前的六百年间，日本列岛的稻作技术，显然是取自大陆和半岛的文明，连带着所有先进地区的规制和发明，也都一并引进。纪元前后正值汉朝盛世，日本部落国家的雏形也逐渐形成。有关日本的最古文献，就是记载于《汉书·地理志》："夫乐浪海中有倭人，分百余国……岁时来献见。"所谓"倭人"与"倭国"一词，此后经常出现于汉魏六朝的史书中。
中日关系史上最重要的一件考古发现，是一七八四年九州福冈市出土的"汉倭奴国王"金印，证明了《后汉书·东夷列传》提到汉光武帝赐印倭国的史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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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倭奴国王金印，福冈县出土 |
《后汉书》是晋代时撰修，其间多处触及倭国遣使来朝的纪录。同属晋朝敕撰的《三国志》之《魏书·东夷传》（俗称《魏志倭人传》），更有倭女王"卑弥呼"受赠"亲魏倭王"的记述，并留下了"邪马台国"之谜。害得日本史学家几十年来忙于求证邪马台国是否是日本第一个部落国家的盟主？它的位置到底是在九州抑或是奈良地方？姑不论其结果如何，以藉求助于中国古籍的事项，都发生在西元三世纪以前，也就是日本文化上的弥生时代。
西元四世纪开始，中国进入了南北朝时代。四八八年完成的南朝《宋书》，明白列出五世纪间，有五位倭王遣使来贡的年份。七二零年日本第一部史书《日本书纪》问世，罗列着日本开基以来，天皇递嬗的系谱。《日本书纪》的前二卷决不可信，因为那只是一堆神话奇谈，只有第三卷的仁德天皇，才是真实存在的倭国大王，他的继承人顺序，也正是《晋书》上所说的"倭国五王"。
如此看来，日本列岛上显然已有了强力的支配者，在大和（奈良）这个地方，结合各部落，成立中央体制的"大和朝廷"。然而属于七世纪以前的日本出土遗物中，极少有文字的史料，能够印证日本列岛上首度出现的王朝--大和朝廷的，就是伫立至今的巨大古坟了。
巨大古坟之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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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和朝廷应只是日本史的一个笼统概念，相当于四世纪到六世纪的三百年间，也就是紧接着弥生时代之后迄至佛教传来的六世纪末。当时的统治阶层，竞相营建大型坟墓，因之日本考古学上称之为"古坟时代"。
古坟时代的坟丘，规模大得像座山。于是被认为是古代天皇的陵寝的，很少逃过被盗掘的命运。江户时代自贵族到平民尚古者颇多，古坟遗物开始流入市面，专就天皇陵从事研究的业余学者，也著书立说。最早的一部书的一六九九年刊行的《前王庙陵记》，其次是一八零八年出版的《山陵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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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德天皇陵，古坟时代，大阪界市 |
江户前期水户藩主德川光囵（德川家康第十一子德川赖房之三男，1628～1700），为了探究一座古代碑文的需要，一六九二年在石碑出土地附近的两座古坟上侍塚与下侍塚（枥木县境内），进行有计划的发掘，就像今日学术调查团所做的田野作业，不仅将出土遗物绘图存证，最后还原封不动地装箱埋回。这大概也是世界上第一宗由学术性目的出发，并以科学方法勘察的考古实例。
江户时代日本国学研究和尊王思想的高涨，促成考证天皇古陵的风气盛极一时。因为拜祭皇陵和管理陵寝的制度，已中断好几百年。重新考订皇陵的主人，就成为日本国学者的当务之急。其结果凡近畿地方（大阪、奈良）的巨型古坟，大都有了名分，但实际上是否真如其所设定确为某天皇的御寝，则不无疑问。目前所有被指定为皇陵的古坟，悉数在宫内厅的管辖之下，一般人无法接近。
明治维新第四年的一八七二年九月，日本最大古坟仁德天皇陵，因偶然崩塌，露出坟室和石棺，一部分随葬品随之流落海外（现藏美国波士顿美术馆）。一八七四年由政府通令所有古坟不得滥挖和盗掘。等到近代考古学方法逐渐引进日本以后，一九一七年京都帝国大学设置考古学讲座，以滨田耕作（1881～1938）为中心，有系统的古坟研究，始正式步上轨道。
亚洲各区域史的断代，只有日本采用"古坟时代"的名称。一来是没有文字史料可以点活古代王朝政争的真相；二来是这个时代的古坟分布广、规模大、数量多，它为后世提供了丰富的地下资料，使得日本与大陆交流的关系，益趋明朗。古坟既是六世纪日本列岛新文明的代表，光靠中国与朝鲜的古籍又不够充分，索性独立一个单元，是为现代日本史家所接受。
五世纪是巨大古坟集中的时代。无数人力搬运土石，自平地鼓起一座山丘，然后绕着坟丘再掘一圈河沟，若非豪族之辈，绝不可能有如此手笔。堪称全日本最大的两座古坟"仁德天皇陵"与"应神天皇陵"，前者全长四八六公尺；后者全长四三零公尺，至于二百公尺以上的古坟亦比比皆是。而且不是把土堆高起来就罢，还有平面图的不同形状。近年由空中摄影俯瞰，平面图呈钥匙形的所谓"前方后圆坟"，是巨大古坟世纪的代表。这也是日本异域大陆体系的独有坟形，至五世纪达于顶点。
六世纪的古坟面积较小，且有群集的现象。同时内部坟室的构造也变了，汉代和朝鲜半岛通行的横穴式石室，亦流传进来。此种有入口的涵洞形石室，给殉葬世界预留了精彩的空间。前期（四世纪）古坟的陪葬品，以铜镜、刀剑和玉类为主，侧重死灵权威。中期（五世纪）则显见与大陆北方骑马民族交流，带来新战术武具如马鞍、甲胄之类的珍品。后期（六世纪）又一变数，过去仿自中国或朝鲜的华丽金工宝器，从此匿迹，改以祈愿阴间生活不虞匮乏的常用器物为陪葬主体。于是继弥生土器之后的素陶烧--土师器与须惠器先后登场，象征着古代日本手工业的创作水准。
土师器和须惠器可能都是一群专门生产陶器的集团所制作，犹以须惠器的土质极佳，又是轱辘成形和高温烧成，以及自然釉形成的灰色陶，是日本陶制土器的嚆矢。成套的须惠器造形，更是后期古坟殉葬品的特色之一。
古坟丘上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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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形埴轮，古坟中期，郡马县出土 |
动物埴轮，古坟后期，岛根县出土 |
人形埴轮，古坟后期，郡马县出土 |
土师器和须惠器的造型，仍以实用食具的基本形态为大宗。在这个进步的基础上所烧制出来的泥像，也应用到古坟时代的墓葬风习。只是不同于汉朝明器陪主人一起埋葬，而是围绕在坟丘的顶上和周围，此乃日本最古的雕塑杰作--埴轮。
今以学术的观点来分类，埴轮有圆筒埴轮与形象埴轮两个大别。圆筒埴轮仅是一具中空的圆筒，表面略施一道凸起的环带，并有镂空的圆孔、方形孔或三角形孔；形象埴轮则精彩多了，依造型细分，有器物埴轮、动物埴轮与人物埴轮三种。根据考古学的对比法，埴轮形式的消长亦勾出了古坟雕塑的演进。起先埴轮只有圆筒埴轮一种，紧接着器物埴轮相继现形。凡是以制作须惠器方法外加一点雕塑技巧，做成家屋、武具及舟型等等的形态，是谓器物埴轮。稍迟才有动物埴轮问世，最后出现的是人物埴轮。
埴轮本来是并列在坟丘的表土，历经一千多年早已茂林丛生，再加上风吹雨打和盗掘的破坏，损伤的、遗失的或埋入土中的不计其数。今日所见到的埴轮，大都是发掘之后重见天日的。埴轮的出土实例，也显示了分布关东地方（东京附近）的古坟以人物埴轮为主流，动物埴轮亦极精美。至于近畿一带（大阪、奈良）则以器物埴轮为大宗，鲜少人物像。
明治年间，日本考古学界曾经有过关于埴轮起源的争论。据推测，圆筒埴轮当初可能是为了防止土崩，顺便区划埋骨石室的位置，所以都是插入土面的。即便后来的形象埴轮也差不多都有圆柱形的底座，猜想是为同一功能而设计。以上是晚近学者的埴轮实用说，当然也不完全排除埴轮用以镇墓的立喻。《日本书纪》有一段记载，说垂仁天皇的弟弟死后，延殉葬风俗，将侍卫随从一起活埋。但闻数日间每夜鬼哭神号，又见鸟兽蠹食石骨的惨状，遂下令禁止殉死。等到垂仁的皇后亡故时，改为招募专业陶工一百人，制作陶雕人马，代替真人活马。按垂仁天皇乃神话人物，年代甚早，与人物埴轮最晚出的考古程序不符，所以不足采信。
埴轮随着古坟的衰退而消失。六世纪起厚葬一是已逐渐减化，不久佛教传入日本，原先王室豪门倾力营造古坟的风气，转为斥资兴建佛寺。古坟时代结束了，所有古坟美术亦宣告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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