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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行僧兼素人雕刻家--圆空与木喰

    【安倍信光 录入】


  日本的游行僧有点类似沿门托钵的行脚和尚。他们没有固定的寺所,宁可终生浪迹天涯、行遍海角:一个村落走过一个村落,一方面以乞食为生,一方面以说教为业,为底层庶民的病痛和苦难,善尽安慰与祈祷的天职。

  早期的游行僧,可能仅限于募款建寺一类的活动,后来演变出新兴宗派僧侣巡回修行与念佛的风气,亦兼有为民间驱除灾祸的任务。渐渐地,时代愈晚近,传闻中的灵所圣地也愈多,有所谓"西国巡拜三十三寺"、"坂东灵场三十三所",以及"四国遍路八十八所"等等。尤以"四国遍路"相传是弘法大师空海(774~835)踏过的足迹,至今仍是善男信女不绝于途的巡礼路道。上路前,着白色装束,执金刚杖,全程一千四百四十公里,步行需五十天,乘巴士旅行也要两个星期。巡礼四国岛上的八十八所寺院,象征人生有八十八个烦恼,每拜过一处,就代表除掉一个。这本来是放浪僧侣修验苦行的历练过程,由于交通发达和民众生活提升,遂成为后世普及化的遍游模式。

  江户时代的游行僧里,最擅长雕刻又能别创一格的,就是圆空与木喰。

  僧侣刻佛出名的,在日本美术史上并不多见。一般寺院所供奉的佛像,大都委托佛雕师制作。佛像雕造常有一定的集团、专业的工场和分工的制度。然而僧侣刻佛都是外行充数,目的志在发愿,意义旨在献纳,所以往往脱离礼拜佛的传统典范,倾向于朴素、简明的原始风味。尤其是行脚僧的雕作,只能一人独立进行,而且受到旅次中极短的时间里,限时完成的制约,行脚雕刻僧的创作格外具有素人艺术的特征。


  江户佛雕的新评价

  江户时代的雕刻艺术,简直乏善可陈。其实自十四世纪未室町时代以还,一向执日本古代美术史牛耳的雕刻就有江河日下的趋势。其主要原因是佛教雕刻的式微:由于受到禅宗理念的影响,偶像崇拜彻底瓦解,禅境的审美观反而改造了朝野的生活文化。长久以来,造佛事业的确不景气,但是纯粹监赏的绘书、工艺和建筑,却因为摆脱了宗教的束缚,美术产品得以多样性和精致化。

  总之,江户佛教雕刻的低迷与沈滞,只不过是延续室町时代以来的既成事实。若论佛雕的创造性,在这个时代里,只见千篇一律的因袭和类型。圆空和木喰的出现,不仅为江户雕刻大放异彩,也为素人雕刻奠定先驱的地位。

  圆空和木喰的素人风佛像,为庶民唤醒久违了的宗教气氛。十四世纪以降,职业雕师仅凭惯性技巧却丧失宗教感情的作品,也是佛教雕刻长期僵化的理由。不过圆空和木喰的佛像,只是分别孤立的个案,他们未曾领导风骚,也没有相互影响,甚至根本是名不见经传的人物。

  在江户美术工艺力求精美无疵的消费习惯和生产作业里,圆空与木喰的雕刻向来被当作尚未完成的作品。于是数量庞大、分布甚广的圆空佛和木喰佛,任令流失、散置或不加理睬。最早是民艺运动家柳宗悦(1889~1961),首先发现木喰佛像纯稚的特质,遂深入调查木喰的生涯,进以发掘出木喰艺术的全貌。接着五十年代末,岐阜县立图书馆和东京近代美术馆,分别举办"圆空上人雕刻展"和"近代木雕源流展"之后,圆空的存在始引起各界的关注。于是隐藏山间僻地的圆空佛像,也纷纷重见天日,结果还引爆出无比热闹的"圆空热",素人雕刻的新评价适时弥补了江户雕刻史的一段空白。


  凿痕累累的圆空佛

观音菩萨像,圆空作,
高42.5厘米,函馆称名寺
日光菩萨像,圆空作,
高67厘米,琦玉县药王寺
阿修罗像,圆空作,
高39厘米,名古屋荒子观音寺
护法神像,圆空作,
高58厘米,名古屋荒子观音寺

  圆空佛像最明显的特色,在于粗胚成形所残留的凿痕,明快、俐落、不拘泥的刀法,是圆空佛像最富魅力的地方。

  二次大战后方始出土的圆空,人们对他的生平根本是迷雾一团,靠着部分学者踏破铁鞋的工夫,好不容易才谱成一份可资信赖的年表。根据有限史料,如今已判定圆空生于一六三二年,逝世时则有墓志铭佐证,为一六九五年,时年六十三岁。

  大约从一六六三年起,圆空三十岁以后,才有最早的圆空雕刻问世。这也是圆空巡游全国乡野的开端,每到一地,必刻像奉纳,他曾经许愿一生要造献十二万尊佛像,到底完成的作品有没有那么多?我们不得而知,但以现在尚存的五千尊造像,其魄力也足以震撼古今了。

  圆空的佛像是愈到晚年愈臻至圆熟,就极少数有铭款的雕像比较来看,早期的雕作尚刻意表现均整、典雅。逐渐地,粗犷、纯熟的刀痕,赋予佛雕前所未有的活力,巧夺原材切面,让形姿自然生成。晚年精准省略的造形,更是综合大胆与即兴的特征,独创几近现代感的简洁作风。

  估计圆空三十多年半生行脚,等于是他巡回创作的一生。走到那里,就有作品留在那里,北至北海道,南至奈良。岐阜县是圆空的出生地,合紧邻的爱知县,是目前保存圆空佛最多的地方,几占总数五分之四以上。其中名古屋市中川区荒子町的净海观音寺,有上千件废料雕成的掌中佛,被视为圆空作品的大宝库。

  圆空是苦行僧,哪里有苦难祸害,就前往哪里除厄消灾。发愿造像,亦不分佛界与土俗,所以圆空佛里一般民间信仰的神像,也有不少遣存。通常佛像各类像容中,最有变化的雕刻,概属四天王、十二神将、金刚力士等护法神,或密宗的不动明王像。圆空佛中的这类作品表现得更淋漓尽致,奔放、生猛的快刀快意,几乎有前卫雕刻锐不可挡的架势。


  圆满慈笑的木喰佛

弘法大师像,木喰作,高40.3厘米,新泻县龙松庵 药师三尊像,木喰作,各约78厘米,京都荫凉庵

  圆空之后相隔大约一百年,又有一位行脚雕刻僧木喰(1718~1810),为修验云游四海,为传道造佛献进,终于留下了一批可观的雕作。木喰佛有别于圆空佛的清矍修长;丰圆、厚实以及充满幽默感和慈悲心的微笑表情,是木喰佛像的最重要特征。

  "木喰"并非一个人的本来姓名,更不是个人专属的法号。自古以来称为木喰的人很多,那是指僧侣中另外严守禁断五谷等须火煮的食物,仅以树果维生的戒律。木喰和尚以雕刻知名的只有一人,所以美术史上都直呼木喰其名。

  木喰和尚生于一七一八年,逝于一八一零年,得寿九十三岁。出生地在今山梨县境内,二十二岁遁入佛门,四十五岁时受木喰戒。一七七三年开始游回修行,行迹遍及日本四大列岛。木喰与圆空同是行脚僧,但基本差异在于前者是计画性的行动,发愿走遍全国的灵场圣地,一如今天信徒巡礼朝拜的性质,不像圆空带有咒术的、神灵的苦行教化意味。

  日本全国各地目前仍保存将近四百件的木喰佛雕,这些作品也都是木喰五十六岁,迈入巡礼诸地以后才雕造的,目前所知最古的一尊刻于一七七九年。

  木喰佛有不少都在背里书有铭款,配合木喰自己记载的行程札帐,比较容易了解其创作过程和所到过的地方。此后三十多年的行脚生涯,作品广布于他所及的土地。可是由于高龄拾艺,创造性的开发已近极限,所以一生雕作均维持一贯的调子,比较没有一般艺术家可以分早中晚期等蜕变翻新的转化阶段。

  不仅形式变迁不大,雕刻主题也都倾向于佛教尊像,有关民间信仰的土俗神像则少之又少。木喰以绝对虔诚的心情,化作纯真可亲的佛雕,就是自古迄今木喰佛足以感人的道理。因为木喰的佛像是一刀一刀、扎扎实实、认真起头、完满收尾。与圆空比起来,木喰的钝角刀路较之圆空的锐角残痕,更接近朴拙的素人风。

  由是,佛头的光背、佛身的台座,都有类似土著民族的几何图案。莲雾形的鼻梁、茄子般的耳朵、喜痴痴的笑脸、大曲线的衣纹、呆笨的手,木喰佛的造型特质,倒才符合老来兴致突发,着魔似地大量生产,以及技法形态一成不变的朴素派艺术了。

  素人雕刻与现代艺术的共鸣

  圆空和木喰都是江户雕刻史的异端,但却不曾给他们生存的时代起过作用,反而予二十世纪的现代作家值得深省的启示。圆空佛和木喰佛在今人评价里,后者的憨厚、质朴与原创力,比较倾向素人雕刻的共通特征。圆空佛的变化、纯熟和木质生命,完全是行家扬弃传统、大胆革新的前卫作风。所以圆空佛像与现代艺术的共鸣,常有意想不到的巧合可资参照。

  一九六五年,西柏林举办"日本祭"展出圆空佛像时,被人拿来与德国雕刻家巴拉赫(Ernst Barlach,1897~1935)的作品相比较,曾经引来一阵话题。

  在日本,雕刻家桥本平八(1897~1935)于一九三一年秋天某日,夜宿岐阜一所寺院时,无意发现了圆空佛,简直到了慨叹相见恨晚的地步。大概圆空的宗教意识造形,与桥本平八看重木魂的艺术精神,有所同等质的感动吧!

裸形少男像,桥本平八作,1927年,东京美术大学

  雕刻僧圆空也有绘画存世。三重县志摩郡阿儿町立神药师堂和同县郡志摩町片田渔会,收藏有圆空当年修补改装两部《大般若经》时,附贴于卷头的水墨简笔佛画。逸笔草草、手法流畅,此不啻为圆空佛雕独创省略法的蓝本。圆空画人物怒直的发形像极了栋方志功(1903~1975)的版书"大和之美"里头的武尊。

  最后,顺便提到朱铭早期所雕的历史人物,那锐利的刀法和故意残留的凿痕,居然也与三百年前的日本和尚圆空颇多相通之处,该是大家所始料未及的。

大般若经卷首绘,圆空作,三重县志摩药师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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