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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与西欧的第一次接触--南蛮美术

    【安倍信光 录入】


  "南蛮"一词源自中国华夏思想对南方化外种族的蔑称。桃山时代织田信长与丰臣秀吉的统一霸业,更有意强化此种君临天下的观念,泛指南洋诸域的土着为南蛮之余,竟把占领这些岛屿,进而出入日本港口,从事贸易与传教的欧洲人也称为南蛮人。

  当其时,葡萄牙人以澳门为根据地;西班牙人以菲律宾为中心点,分别派遣教士前往日本布教,葡西两国的商船,也频频往来于这条航路上,做着转口生意,牟取厚利。织丰政权治下的日本,反正看惯了碧眼红发的洋人,都来自南方海域,不仅呼叫他们为南蛮,连同他们所带过来的西洋文物,包括宗教用品、生活道具等等,不管是舶来的或仿制的,只要属于美术工艺品范畴的,在今天一概被称为南蛮美术。

  日本美术史上的南蛮美术,其实就是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藉着海权伸张,势力直达亚洲之便,最早传播欧洲美术来到东极的日本。反过来说,透过所谓南蛮人的媒介,日本有史以来,首次知道西方世界的存在。日本的南蛮美术,在当时有其传教的功能和异域好奇心之相互驱使下,创出了与日本传统文物完全不同的典型。然而南蛮风格的初生,尚来不及影响一般画坛;西洋画的技法,还未能充分提供摄取的养分,日本国内强行禁教和锁国的措施,为时甚短的南蛮美术,从此胎死腹中。

  沈寂将近三百年的南蛮美术,直到明治时代,因禁教的解除和西化政策的推行,始重新勾起学者研究日欧交通史的兴趣。由于这一段历史的资料,在日本显然受到长期压制而湮减,于是学者们转而求诸分藏欧洲各地的文书。一度出任台北帝国大学教授的村上直次郎(1868~1966)即是此方领域的翘楚。另方面,一九二零年代以后,藏匿许久的天主教文物,亦纷纷出土,有心的收藏家开始计画性底搜购。

  如今,南蛮美术大致已经现形,它曾经隐身在桃山美术豪奢壮丽特质的夹缝间,时而赢得颂歌;时而受尽摧残,它虽然昙花一现,却也感染着雄浑与华美的格调,掩盖了外来文化的阴影与悲哀。

南蛮屏风(局部),南蛮文化馆

  
  桃山文化的梦幻奇葩

  日本文化史上的桃山美术,年代本就不长,却是日本美术承先启后的关键时代。因为佛教势力不再是战国豪杰依赖的温床,桃山美术彻底摆脱宗教的束缚,无论是建筑或绘画,更能彻底反应雄才伟业的气魄,在实力领袖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的鼓舞之下,大兴土木,竞筑夸耀武士威严的日本式城堡;城廓殿舍的大障屏画也因应而生,宏伟无比。至于桃山美术在雕刻方面的成绩,则由于佛教不能受宠于新贵,曾经盛极好几世的佛教雕刻,也跟着一蹶不振。

  风起云涌的个人英雄主义时代,佛教势力悄悄底退潮,却给了天主教抢滩的可趁之机。几百年来好不容易自中国模式里,求得脱胎换骨的桃山美术,一下子又蹦出了西欧样本。可是不出几十年,天主教又惨遭禁绝的厄运,由教会夹带登陆的异国作风,也连带式微,终至于无形。
  到头来南蛮文物所烘托的欧洲风情,宛如桃山文化的一场梦,南蛮美术合苞待放的新种,就像桃山文化的一朵梦幻奇葩。

沙勿略像,桃山时代,神户市立博物馆 板踏绘,桃山时代,东京博物馆


  耶稣会教团率卒先登

  日本与西方的第一次接触在十六世纪中叶,正是葡萄牙和西班牙称霸海权的时代,也是欧洲宗教改革运动中,属于旧教改良派的耶稣会,随着葡西航舰进出亚洲,为上帝召募到一批新子民的时代。

  首先登陆日本的第一批洋人,是一五四三年乘坐大型戎克到九州种子岛的葡萄牙船员,提到葡萄牙必然令人想起航海大发现的故事。自从地球圆形理论被接受以来,勇敢又富冒险精神的水手们,纷纷得到葡西两国皇室的支持,急欲寻得一条直达东方的海路。于是从十五世纪末起陆续有迪亚士发现好望角(1489)、哥伦布发现新大陆(1492)、达伽玛发现印度新航路(1498)、最后麦哲伦绕地球一周(1519~1522)。不仅如此,葡西船舰还满载兵队,进行属地的掠夺,或向东方古国叩关,语其通商。或有传教士主动登岸,播下基督教的种子。

  日本就在这个海洋与国运互动的世局里,首先从葡萄牙人那里,传来一种全新的欧洲文化。而第一支正式渡日的先遣部队,就是耶稣会的教士。

  原籍西班牙的耶稣会传道师沙勿略(Francisco de Xavier,1506~1552),获葡萄牙皇室的授权,前往印度布教,一五四九年在鹿儿岛登陆,烙下了日本基督教史迹的第一步。沙勿略滞留日本的两年间,于九州和京都、大阪等地,撒出布教的幼苗,为往后接踵而至的传教士,辟出一道坦途。

  沙勿略不但是第一位赴日本传教的耶稣会成员,也是耶稣会的创始人之一。原来耶稣会是由几位西班牙人有志一同,于一五三四年在巴黎创立的。他们的用意系为了对应北欧路德派和喀尔文派,经常不满罗马教会的积弊,力主改革的呼声。于是一群有良知的求道者,联合起来想要刷新罗马旧教的坏形象。他们厉行禁欲,把守清贫,尊重个人的灵魂与人格,一切信仰至上,立誓绝对服从。他们根据这个理念组成教团,并训练出律己甚严的传教士。一五四零年获罗马教皇公认后,便积极展开布教,遂有一五四九年创始人之一的沙勿略,仆仆风尘来到日本,掀开日本外来文化崭新的一页。

  十六世纪后叶织田信长崛起,逐步底定实力的前夕,一五六三年九州诸侯大村纯忠(1533~1587),已率先改宗为天主教徒了。后来织田信长谋天下霸业,格外忌恨武僧嚣张与寺院颛顼的恶风,往往放任传教师布道,也默认百姓的天主教信仰。这么一来,九州又有两名诸侯大友宗麟(1530~1587)、有马晴信(1567~1612)加入天主教阵容。在他们的领地内受洗的信徒,逐年递增;相对地,日本教会的内争和传教功能也出了问题。一五七九年耶稣会巡察使范礼安(Alessandro Valignani,1539~1606)到日本处理一些弊端之外,并策划神学院的教育方案,期能培养日本人自己的教会人才。为了也让日本年轻一代浸沐欧洲文明,亲炙先进国度,建议派遣少年使节访欧。一五八二年九州天主教三侯,终于特派一批十四、五岁的少年使节团,代表他们开赴罗马晋谒教皇,是乃着名的"天正遣欧少年使节"。

  至此,葡萄牙人在日本的传教事业,几乎没有任何阻力,信徒们膜拜的、珍藏的宗教有关文物也大量流通。南蛮美术中的圣画类、宗教用品类,也都公开输入和仿作,诚为天主教东传史无前例的巅峰。


  从热衷通商到禁教锁国

  一五八二年首批象征日欧亲密的少年使节团,正在前往罗马的途上,织田信长突遭变故,丰臣秀吉继起。可是教会人士一旦失去最有力的保护者,日本天主教徒的处境,就只有走上坎坷一途了。

  起先丰臣秀吉对天主教仍然保持比较宽容的态度,一五八七年为谋天下统一,秀吉挥军渡九州,发现长崎一地已经被天主教诸侯大村纯忠,转让予教会领辖。秀吉立刻紧缩南蛮政策,宣令禁教,第二年更迳行没收长崎,将长崎传教士驱逐出境。

其实秀吉对西洋人印象不错,对于南蛮船的来航尤表欢迎。只要是传教和做生意能够确实分离的话,绝对没有仇外的心理。因为通商贸易对日本和葡萄牙来说,都是有利可图。自从倭寇猖獗,阻断了中日两国商船正常往来以后,葡萄牙人接手代理商品转运,他们把中国的生丝、绢织运往日本,可以卖得高价;然后满载日本采掘的银回到欧洲,获取暴利。

南蛮屏风,桃山时代,神户市立博物馆

  在这一条黄金路段上,葡萄牙教士和商人彼此接应,各取所需,终于引来西班牙人的觊觎和羡慕。太平洋海上的霸权,本来只有葡萄牙一枝独秀,一五六五年西班牙占领菲律宾,一五八四年西班牙船只首度来到日本。从此以后,属于西班牙修道会的法兰西斯柯教派、多明尼各教派等教士,都相继随母国船舰赴日布教。然而原来捷足先登的耶稣会教派,眼看另一批来争地盘的同道,难免反目相向,恶言相讥。于是葡萄牙和西班牙的传教士,彼此结下怨忿,为往后频发的殉教事件,种下了不利的因子。

  丰臣秀吉的禁教令,还只是赶走长崎的传教士而已。一五九六年一艘航抵四国的西班牙船,因为货物被收押,愤怒的船长冒出气话,夸示强大的西班牙是如何底征服新大陆和全球的异教徒。这句话透过葡萄牙人传到丰臣秀吉的耳里,适时提醒秀吉想到传教的骨子里,到底隐藏着什么玄机?一怒之下处死六名西班牙传道师和二十名日本教徒。历史上称此事件为"二十六圣人",这也是日本近代史上第一批天主教的殉道者。

  一五九七年秀吉征韩无功,翌年含恨病逝。大权落到德川家康手里,历史进入十七世纪的江户初期。针对天主教徒更惨酷的流血弹压,层出不穷。一六一三年以后,全国性的迫害行动,大规模的铁腕禁教,甚至祭出了"踏绘"仪式,用以招供是否为教徒的依据;也就是官宪以一只雕铸的天主或圣母像,教百姓践踏,不敢跟上去的人必是信徒无疑。总之压制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终于导致一六三七年的"岛原之乱"。这是一宗教徒与农民结合的大暴动,发生地点正是九州天主教诸侯领内的岛原半岛和天草群岛。最后叛乱是敉平了,但是江户幕府务必赶尽杀绝的决心,一九三九年干脆下令锁国。为了彻底断绝教会潜入的管道,禁止葡西船舰来航,仅开长崎一地,允许与天主教无关的中国和荷兰船只进港。


  风靡一世的异国情调

  丰臣秀吉以后的所有禁教政策,搞得全国风声鹤唳,教会美术也一并铲除殆尽;可是商业通航并没有完全禁绝,稀奇古怪的西洋产品和异国趣味的南蛮人造型,仍然广受欢迎。只要不是直接与传教有关的图案,或多或少都反映了一世代风尚的流行。因此今天我们所能看到的南蛮美术,也以无关宗教的西洋风俗书、南蛮人往来的屏风,以及专供外销的日本漆器为最多。

  西洋美术在日本,可以说是由传教途径首开其端。当其时,为了应付为数颇众的信徒,宗教画的需求至为殷切,一五八五年义大利画家佐凡尼·尼古拉(1560~1626)前来日本,在神学学校传授西洋书技法,指导日本学生绘制宗教画,此乃日本西洋美术之嚆矢。然而紧接着禁教政策雷厉风行,利时间宗教艺术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还能找到的少数遗品,都是隐藏了三百年之后重新出土的。一向被视为日本天主教画像最典型代表的,是布教之祖"沙勿略像"(61×49厘米,纸本着色,神户市立博物馆藏)。其他尚有几幅稀有的宗教书,因技法与西欧如出一辙,实在无法分辨是传教士携带进来的,抑或是日本人创作的。

  具备西洋书能力的学生们,除了模仿宗教仪典所需的偶像画以外,也抄袭一般西洋绘画里的主题和风俗。原稿的来源,有些是"遣欧少年使节"滞欧八年后归国所带回来的礼物。遣欧少年使节团是在日趋紧张的禁教声中返抵国门,大肆传教已无用武之地,倒是随行的欧洲风俗书、战争图、骑马像、都市风景和世界地图等,大大提供了日本画家模作的张本。

  南蛮美术中最脍炙人口的是所谓"南蛮屏风"。这一批作品显然不像西洋风俗书一样的照抄不误,而是日本画的设色,日本式的造境,日本人的技法,只有熙来攘往的外国人,点出了幻化的南蛮风情。通常南蛮屏风都有一对,左只是精密描绘南蛮船入港的情形;右只是船员、商贾、神父、轿夫、黑奴等上岸后,牵着珍禽异兽走在街上的景观。

漆器是桃山时代相当重要的精致工艺之一,它与桃山茶陶的粗犷简素,恰成对比。漆器这门技术本来是中国做得最好,唐朝时此艺东传,在日本发展出"莳绘"。到了桃山、江户时代,无论是图案的创新或髭涂的手法,均已臻至莳绘大成的顶峰。"南蛮漆艺"就是这个时期专门为教会制作的圣祭品,或西洋人特别订做的柜子、木箱、棋盘、椅子等等。甚至外商或教士打从日本回国时,也不忘带走一件漆器作为纪念。所以漆器在西方人心目中,一直是日本的象征,就如同洋文管瓷器叫"China",当然也就称漆器为"Japan"。

南蛮美术活跃的时间甚短,作风又格外明显,所以很容易辨认其特征。目前大阪南蛮文化馆与神户市立南蛮美术馆(今与神户市立博物馆合并一,都是以私人收藏起家,绸罗内容最精、最广的两处着名南蛮美术之宝库。东京国立博物馆也有一批江户幕府没收的宗教艺术品,其中有铸版踏绘数十枚,踏绘板是长崎官厅委托雕师制作的,为其他地方所无。

葡萄莳绘圣饼箱,桃山时代,神奈川东庆寺

  十六世纪下半叶,葡萄牙人闯荡世界大洋,首渡日本,传入天主教,携来欧洲美术,蔚成南蛮美术的风潮。不旋踵间又轧进西班牙,引爆出禁教的黑色恐怖,南蛮美术历经受难,终成绝响。南蛮美术风靡一世,恰如一串夜空烟火,刹那闪耀过后又复恒常的暗黑,南蛮的情调不也正含蕴着绮丽与阴影,壮烈与悲哀的混沌体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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