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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造型史的滥觞--原始土器

  【安倍信光】 录入

  

  起初人类为了觅食,想出了切砍天然物如石、木、竹、草及动物骨骼等,来作为防御与狩猎的工具。曾几何时人类又为了饱餐,更懂得利用土与火的关系,发明了陶器,以方便煮沸、储存或搬运。一般来说,陶器的出现界定了旧石器时代和新石器时代的分野,也是人类文明进化的一大步。从此以后人类意识到物质经过化学变化。可以应用至器物的制作,于是土与火的妙用之外,也扩及其他金属矿物的熔解与铸成,古老的工艺就这样纷纷出笼了。

  吃的本能,促成文明进化。人的技术文化,又由陶器抢得先机,主要是因为泥土取得容易,以及火伴随人类已经有一大段日子。若把日本列岛视为一个单独文化区,那么原始土器应是日本美术史上目前所知最古老的造型物。这一批数量可观的先民遗产,总称为绳文土器。

火炎土器,绳文中期,新泻县出土 深钵,绳文中期,山梨县出土


绳文土器的发现

  一八七七年大森贝塚的发掘调查,不仅揭开日本新石器时代的面纱,也迈出了日本近代考古学的第一步。明治维新不过九年,约雇的外籍教授在重金礼聘下,正不绝于途。当时有一位美国学者摩斯(Edward.S.Morse,1836~1925)于是年六月初抵横滨,下车后就在转赴东京的铁路途中,车过大森站偶然发现类似贝壳的白色土层,露出于道边断面,受过考古学训练的摩斯,一看便知是远古人类的残渣堆积。不久他向任职的东京大学当局提出调查申请,很快地得到一笔公款,该年秋天立即进行挖掘作业。两年后,这次田野考古报告,撰成英文论文《Sell Mounds of Omori》出版,日译为《大森介墟古物篇》,此也是日本境内最早以科学方法调查的贝塚。贝层中出土无数的陶土碎片,摩斯仔细审视表面印有绳文特征的大量土片,取名为cord maked pottory,至十九世纪末日本唯一人类学杂志已正式采用"绳文土器"一词。其后陆续发掘的新石器时代遗址,亦几乎以绳文土器为最多,只是日本考古学家的兴趣所在,确是争论不休的日本民族起源论。

  绳文土器时代的人是日本列岛上的先住民殆无疑问,那么他们是不是今天日本人的祖先?他们与北海道的阿伊努民族是否有直接的渊源?此所谓日本考古学界陷入三十年的泥沼,正为了人种争论而吵嚷不已。最后的定论是说"绳文时代人=原日本人",而且北海道的绳文人与现代阿伊努族有关,至于今天的日本种族,很可能来自于大陆蒙古族的一支,带来了农耕文明,开花了绳文人的狩猎风俗,一直发展到今天。
随着日本近代考古学的发达与研究,以及不断引进新方法,特别是遗物出土的层位上下关系判定年代之"层位学方法",以及器形比对推定先后次序的"形式学方法",提供了年代考证的莫大方便,日本考古学家山内清男穷数十年功夫,积数十所遗址,在三十年代创出了绳文土器编年史,将日本新石器时代的绳文土器分早期、前期、中期、后期、晚期五大别,他的成就给予后人研究绳文土器有了可依据的标准。

心形土偶,绳文后期,郡马县出土 女之土偶,绳文晚期,宫城县出土


绳文土器的研究

  一九四九年岩宿遗迹的调查,日本首次掘到旧石器时代的证物,日本的历史又可上溯数千年。这个战后的大发现,虽然尽是敲击的石片,与美术史的造型研究毫无关联,但对于绳文土器上限年代的推定,则相当重要。另一方面,日本战败后皇国神话崩溃,取而代之的正是考古学成果得到历史学界的认同,于是原始社会进化的新史观,开始采入各级学校的教材中。将日本历史开宗明义第一章,从石器时代讲起,战前考古学家的辛勤耕耘,终于改写了战后的日本上古史。

  至今属于绳文时代的贝塚,散布日本列岛的总数至少有一千处,而超过三分之一集中于东京湾沿岸。直到六十年代以前,考古学界仍然推定绳文土器的祖型,应是来自大陆无疑。可是当一九五五年发掘神奈川夏岛贝塚的资料,送往美国经碳14测为九千年前的遗物之后,绳文土器竟是世界最古的土器,因而轰动一时。

  一九六零年代九州福井洞穴旧石器时代的遗址上层,也发现绳文早期的土片,又以碳14测得年代远至一万二千年。绳文土器发现愈多,时代愈往前推,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在日本学界里,相信的人兴高采烈,认为日本是全球最早制作土器的地区;否定的人也大有人在,上述奠立绳文土器编年史的山内清男,至死也不肯承认绳文土器的起源,会超过五千年以上。

  六十年代日本的西洋美术史研究,已经完全肯定了野兽派、立体派、表现派等二十世纪初期崛起的西欧画派,连带着对于影响此般流派的原始艺术,亦投以高度的关心。顺理成章地,绳文土器在本美术史上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原来人类学家只把土器当作探讨民族起源的证物,现在主客易位,绳文土器被看作是一件实实在在的艺术品,而且是日本造型史的滥觞。
绳文土器在美术史上的地位确定之后,研究工作自然明朗起来,专家们提出新的年代考证或分期的原则,大家围绕着绳文土器,从各个角度就技法、纹饰、器型、用途乃至于绳文人之生活方式,逐渐有了一致的看法。各地博物馆也主动举办"绳文村"的实验,或开有土器制作的研习班。
  
  在大家的热烈参与下,绳文时代的生活原貌呼之欲出。到底绳文土器是什么?顾名思义,就是土器表面印有绳索纹路的土器。其实那个时代哪有绳子;可能是数股草或植物皮等绞转之后,捆绕待干的器面而成一种装饰。在前后分为五期的形态史上,圈泥成型与露天素烧是其一贯的制作法。造型的变化以中期的火焰形土器,最被专家们看好。那厚重雄伟、流丽豪爽的器形,在亚洲独树一帜,绝无仅有。

  绳文土器的晚期,还出现了一批土偶,几乎全是女性像,格外强调怀孕体形的原始雕法,显然与火焰形土器一样,已经脱离实用的性质,而有强烈的咒术意味。非合理的信仰,当然也反映非合理的造型,绳文土器和土偶的古怪、粗犷和变形,充满着原始人类超理性的灵异和恐惧天地混沌的不安。

壶,弥生中期,名古屋出土 舟形注口土器,弥生后期,熊本县出土


农民的弥生土器

  绳文土器最盛期的诡异形制,昙花一现之后,又趋于安定、洗练的造型。按照人类进化的普遍共识,有土器的时代就有农耕文化,可是绳文土器人依旧停滞在狩猎、鱼捞和采集的方式。日本列岛的住民到西元前三百年,才以稻作为中心,展开农业文明。土器制作也发展出一系列为实用所需的简朴形态。

  绳文土器重现天日的第七年,弥生土器也出土了。一八八四年东京本乡弥生町(今东京区弥生一丁目)挖掘到一个壶,它与绳文土器截然不同,又与后代古坟陪葬的"土师器"迥异。十九世纪末东京帝国大学人类学教室,以发现地点为总称,正式取名"弥生土器"。

  此后,南自九州北至本州东北,一连串同类形态的素烧陶器纷纷出土,预告着农耕文化迅速蔓延,日本列岛与大陆的接触,即将展开频频交流的崭新纪元。孤立的、独有的绳文土器于焉结束;悠远的、强大的中国先进文明,透过朝鲜半岛的中介,重新改造了日本列岛的生存条件。

  西元前三世纪至西元后三世纪,前后六百年间,也是历史学家所称的弥生时代。随伴着弥生土器而存在的金属器物,证实了日本文化再也不能自外于大陆文化的辐射圈。

  纪元前后,中国农业已经绵延了几千年,早从黄河流域细致的彩陶,越过精炼青铜的商周时代,昂然迈入铁铸兵器的秦汉帝国。此时的日本,坐享技术传播的便利,铜铁器一并引进。由于没有任何文字留下记录,后世史家也仅能凭考古发掘和中国古籍的片断记载,臆测弥生世代人的生活形态。其中,让弥生土器自己说话最可靠。因为它出土的数量最多,分布广,形制又标准,弥生土器确实具备全世界所有初期农耕社会土器的共通特点。

  大抵来说,弥生土器和前代的绳文土器,其烧制过程完全一样,不同的是主要器形后者比较固定,器面装饰显著减少,亦即弥生土器不失实用的机能性又富生活道具的工艺性。壶、钵、甓、甑、高杯等是弥生土器的基本器形,此般日常器物,其实放诸四海皆准。唯一遗憾的是中国彩陶未能出现在弥生土器的层位中。

  弥生土器人一旦放弃蛮荒求生的狩猎生涯。落实于大地,过着规律而安定的作息,自然引领日用土器走出一条简素、明快、轻盈、平实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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